晚霞还未散尽,天边一层金红仍贴在凌霄殿的飞檐上。沙流澜仍站在广场中央,左手扶着降妖宝杖,右手垂在身侧,袍角被风带起一寸,又落下。他没动,像是等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等。
忽然,殿门无声开启,一道明黄身影自内踱出。玉帝未乘云辇,也未有仙乐前导,只一人走来,脚步落在青砖上,竟无半点声响。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沙流澜身上。
“沙流澜。”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沉了一分。
“在。”他应声抬头,双目平视,不躲不避。
玉帝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,展开时泛起淡淡金光。“今有值守仙沙流澜,勤勉守职,术成于微,功立于险。穿黄尘道而信不失,御弱水气而形不溃。其心坚如磐石,其行稳若星轨。特授‘卷帘大将’之职,掌仪卫之序,护天庭威仪,位列大罗仙班,享正三品仙禄。”
他说完,将玉册向前一递,金光离卷而出,在空中化作一道诏文,缓缓飘落至沙流澜面前。那字句悬停半空,笔划清晰,每一笔都似刻进风里。
沙流澜双手抬起,捧住诏文。入手微温,像握着一块刚晒过的玉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再抬头时,眼神没变,还是那副沉静模样。
“谢陛下。”他声音低,但字字清楚。
玉帝看着他,片刻未语,随后轻道:“今日之后,你不再是东阶执帚之人。名位既定,便当承其重。”说罢转身回殿,袍角一摆,殿门闭合。
这一次,门关得比上一回更慢些,仿佛特意留出空隙,让他看清里面那一片幽深。
沙流澜收回视线,将诏文收入怀中。他还没来得及动,便见两名司礼仙官自侧廊走出,手中托着一个朱漆长盒,步子稳,呼吸轻,像是怕惊了什么。
盒子打开,是一副甲胄。
甲片为玄铁所铸,外覆银鳞,肩部嵌有双龙衔月纹,胸前护心镜上雕着“卷帘”二字,笔法刚劲。腰带扣环是青铜所制,上有星斗图样,一圈九颗小星围着一颗主星转动。整套战甲不张扬,却压得住场。
“请大将更衣。”司礼仙官低声说道,语气恭敬,不再称“仙吏”,也不叫“值守”。
沙流澜放下宝杖,由他们协助褪去浅青色常服。战甲一件件穿上,先是内衬软甲,再披外甲,最后系上腰带。每扣上一道搭扣,身体就沉一分。他没说话,只是配合着抬手、挺胸、转身,动作利落,像早已演练过千遍。
穿戴完毕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甲胄贴身,严丝合缝,连手腕转动时的摩擦声都清脆有序。他又看向身旁的降妖宝杖——暗金杖身映着甲上银光,两者颜色不同,气质却奇异地合在了一处,像一对老搭档终于见了面。
他伸手取杖,掌心一合,便觉稳当。
这时,周围已聚了不少仙官。
起初是几个路过的低阶文吏,远远站定,互相使眼色。接着是几位执旗的武职仙人,抱拳行礼,口中道:“恭喜大将晋位。”再后来,连平日难得一见的几位司辰、掌律之官也陆续现身,站在云台东侧,遥遥致意。
有人笑道:“早瞧你走路带风,果真不是池中物。”
也有说得直白的:“从前在东阶擦柱子,如今站这儿受封,一步登天啊。”
还有一位老仙捋须点头:“能得玉帝亲授战甲,又持五千斤重器而不倒,岂是寻常?”
沙流澜一一回礼,不多话,也不低头。遇到高阶仙官致贺,他便执杖竖立,右拳轻击左胸,行了个标准军礼。动作干脆,力度适中,不显傲也不露怯。
人群中有几位眼神冷些的,站在后头没上前,只远远看着。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说:“升得太快,不知底细的人怕是压不住场面。”同伴摇头:“你没见那杖?它认主时发了光。天意如此,争也没用。”
话音未落,忽有一阵风掠过广场,吹得战甲上的银鳞哗啦作响。沙流澜站在原地,不动,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有热的,有冷的,有羡慕的,也有等着看错的。他知道这些不会少,也不会马上消失。
他把宝杖往地上轻轻一顿。
杖尖离地三寸,未触砖石,可脚下的星纹铜线忽然亮了一下,比上一回更明显,像是回应某种频率。他没低头去看,只是站得更稳了些。
远处,凌霄殿的飞檐挑角渐渐隐入暮色。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肩头的龙纹上,一闪,熄了。
他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目光清明,望向殿门方向,心中默念一句:“不负所托。”
四周人声渐稀。祝贺的走了,观望的也散了。有的边走边议论,有的回头多看一眼。到最后,广场上只剩他一人站着,甲胄未卸,宝杖未收,影子被月光照得拉得很长。
风从东边来,拂过耳际,带起一丝微尘。
他不动,像一座刚立起的碑。
月光落在杖顶银环上,反射出一点光,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