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符仙官走到近前，腰间青铜小匣随着步伐轻晃，露出一角卷轴，金纹勾边，隐约可见“棍诀”二字。沙流澜目光停了一瞬，随即垂下眼，双手接过新令——仍是送往西偏殿的封口文书，红绳捆扎，云篆印封。他没多问，转身踏上云道。

风比傍晚时小了些，云面平稳，底下低层云气缓缓流动。他脚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实，脚底贴地滑行，膝不弯，腰不晃。这是这几日学来的规矩。走到半途，他忽然想起那卷轴上的字，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摹写。

归程路过藏书阁外围。几根白玉柱撑起飞檐，琉璃瓦顶泛着微光。有三两名带剑仙官进出，手中竹简发亮，有的卷着，有的展开半截，能看见上面符文流转。其中一人抽出一简，念了两句，指尖一点，简上文字飞出，在空中化作一道虚影——是个人形持棍，连演三式，收势归元。那人点头，将竹简收回腰间木匣。

沙流澜站在原地看了片刻。他没往前凑，也没开口问。但他记住了那动作：起手平推，转腕挑击，落步横扫。三式简单，却有一股节奏感，像弱水底下的暗流，一波接一波。

他继续往东阶走，心里却有了事。

第二天辰时未到，他已办完两件差事：擦净东廊八柱，送信至南偏殿登记台。交还青笺后，他没回值守位，而是转向登记簿官所在的石亭。

簿官正低头翻册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：“还有事？”

沙流澜站定，说：“我想习仙法。”

簿官皱眉：“你尚未定职，何谈习法？”

沙流澜没动，右手抬起，指尖微光浮现。他将沙流缓缓引至掌心，聚成一圈细环，光色淡黄，稳定不散。他控制着它转了十息，纹丝未乱。

簿官盯着看了会儿，没说话。

这时，那位磨毛袍角的老仙官正好经过。他瞥了一眼沙流澜掌心的光环，又看了看簿官，道：“心稳者可授基法。”

说完便走了。

簿官叹了口气，提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，批注“暂入外训名录”，盖了个小印，递过一块青玉牌：“明日起，卯末到练功坪，跟晨课学基础棍式。不得误。”

沙流澜接过玉牌，道了声谢，转身离去。

第三天天还没亮透，东天只有一点灰白，云海静得像冻住的湖面。练功坪在凌霄殿北侧，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，边缘立着几排兵器架，上面摆着木棍、铁尺、长鞭等物，都是初学者用的粗坯。

已有七八个仙官到场，穿着统一的浅灰短袍，手持木棍，在一位执杖教官的带领下做热身。沙流澜站在人群最后，领了一根木棍。棍身一人高，碗口粗细，沉手，是昆仑山外脉砍下的铁节木，专供新学法术者打基础。

教官姓甚名谁没人知道，只知他左耳缺了一块，说话声音哑：“今日三式：平云推山，转轮劈浪，横江截流。记住，不是舞棍，是运力。你们体内灵流，要顺着棍走，不能僵在身上。”

众人依令而动。

沙流澜跟着做第一式“平云推山”。双手握棍，由胸前推出，直伸向前。他一发力，棍头猛地一颤，差点脱手。旁边一人笑了一声。

第二式“转轮劈浪”，转身下劈，他转得慢了半拍，棍尾扫地，激起一小片尘。教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，没骂也没说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
第三式更糟。他力气不小，但总在收势时乱了节奏，棍尖晃得像风里的草。

一套下来，满身是汗。别人能连贯走完九遍，他勉强跟上三遍，已是极限。

下课铃响，众人散去。沙流澜没走，留在原地，把三式从头再练。

一遍不行，就两遍。两遍不行，就十遍。

他闭上眼，回想在弱水成形时的感觉——那时没有手脚，只有沙流在体内循环，随暗流起伏，借气压推进。那种流动，本就是他的本能。

他试着把这股循环，套进棍法的节奏里。

平云推山——起势缓，中段加速，收势稳。他让沙流从足底升起，经腰腹推向双臂，再顺着手臂流入棍身。这一次，棍头没抖。

转轮劈浪——转身时，他提前下沉沙流，像扎根，再借力旋身。棍落下时，带出一声闷响，砸在青石上，震得虎口发麻，但这一下，稳了。

横江截流最难。要求左右横扫，连贯如风。他试了七次都断在中间。第八次，他放弃用力，只求节奏。沙流在体内划圆，推动手臂摆动，棍随身走，终于连上了。

夜里无灯，只有星辉洒在练功坪上。他一个人来回走着三式，越练越顺。

第四天清晨，卯时刚到，教官拎着铜铃进来。人还没齐，他就看见练功坪中央有人在练棍。

是沙流澜。

三式反复演练，动作仍不算快，但每一招都稳，棍头划出的轨迹清晰，收放有度。最显眼的是最后一式“横江截流”，他连续九转，棍影叠在一起，竟拉出一道模糊的弧光。

教官站定，没出声。

旁边陆续来的仙官也愣了下。有人低语：“那是新来的？”

“听说原来是扫殿的。”

“扫得好，练得也好。”

教官走上前，伸手一拦：“停。”

沙流澜收棍，站定。

教官绕他走了一圈，忽然出手，一掌拍向他肩头。沙流澜没躲，体内沙流自然下沉，稳住身形，连退都没退半步。

教官点头：“有点意思。昨天还像个木桩，今天棍里有影了。”

沙流澜没应话。

教官又道：“别光晚上练。白天也得多悟。你这身子，跟别人不一样，别拿常法压自己。”

说完，他吹响铜铃，召集众人开始晨课。

这一回，沙流澜站在了第二排。

三式练完，教官让他单独演示一遍“横江截流”。他走上前，深吸一口气，沙流自丹田升起，沿脊背分注双臂。起棍，横扫，转腰，再扫，九次往返，棍尖拖出残影，最后一击收势利落，棍尾点地，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
场边有仙官轻声喝彩。

教官没夸，只说：“明天加量，练三十六转。”

沙流澜点头。

晨光渐亮，云海翻出金边。练功坪上众人散去，各自归岗。沙流澜将木棍放回兵器架，拍了拍衣袍，往东阶走去。

他回到值守位时，天已大亮。玉帚靠在石墩旁，他拾起来，检查帚头是否整齐。然后站定，双手垂立，目视殿门。

风吹过来，拂动袍袖。他左手缓缓抬起，握住玉帚，挺直身躯。

远处传来换岗铃声。

他没动，眉心光点微微闪动，像是还在回想刚才那一串棍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