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荡过第三圈，沙流澜眉心的光点轻轻一跳，像是踩准了节拍。他没动，但体内沙流已调成与东阶老仙官相同的频率——慢而稳，一步三寸，不拖也不抢。他左手中的玉帚微微上抬，离地半尺，这是清扫的起手式，虽然这玉台从不落尘。

一名值守仙官走来，袍角齐整，脚步无声。他递出一张青笺，纸面微泛金纹。“东廊拭尘。”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够听见。

沙流澜点头，接过青笺夹在臂下，右手换握玉帚，缓步向东。他记得上一刻观察到的步态：脚底贴地滑行，膝不弯，腰不晃。他试着把沙流压向足底，像在弱水时借暗流推身那样，只是如今方向变了，是向前平移。第一次迈步略沉，第二步便顺了些。三步之后，他的节奏已和殿前巡行的两名仙官同步。

东廊长十二丈，两侧立玉柱八根，顶覆琉璃瓦。他从第一根柱子开始，玉帚横推，由下至上，帚头白玉丝轻触柱面，划出一道笔直轨迹。没有灰尘，也没有污迹，但他仍一丝不苟地走完全程。每根柱子重复三次动作，不多不少。到了第八根，西阶那位磨毛了袍角的老仙官正好转头望来，目光在他帚头上停了一瞬。

沙流澜没察觉，继续收帚归侧。他退回原位，将青笺交还登记台小吏。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只在簿子上勾了一笔。

刚站定，又有传信任务下来。这次是送往南偏殿登记台的封口文书，用红绳捆着，盖了云篆印。他双手捧住，转身踏上云道。云道悬于半空，宽可并行三人，底下是翻涌的低层云气。走到中途，忽有一阵风自下方冲起，云面鼓动，道身微颤。旁边一位年轻仙官脚步一乱，差点踏出界外，急忙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形。

沙流澜却没晃。他在弱水成形时日日对抗下沉乱流，对气流动静极为敏感。风起前半息，他已觉察脚下云层有异，立刻将沙流核心下沉，仿若扎根。身形不动如桩，连衣角都没飘起。待风势过去，他继续前行，步伐未断，准时抵达南偏殿，双手呈递文书。

当值仙官接过，翻开验印，随口道：“此子稳重。”

他没应话，只微微颔首，转身返回。这句话落在耳中，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潭，漾开一圈波纹，又很快平复。他回到东阶，照旧持帚立定，目光平视前方。

午时将近，轮值交接。几位仙官聚在西侧歇脚处饮露水、聊闲话。一人低声说：“新来的那个，沙姓侍仙，今日已办五件差事，无一延误。”另一人接道：“不止，我见他扫柱子时连缝隙都顾及了，动作虽生，心思却细。”先前说话的又道：“此人虽新来，却无浮躁之气，倒像是……早经规矩打磨过的。”

议论声不大，但沙流澜听得清楚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玉帚，帚柄温润，玉丝整齐。他没抬头，也没挪步，只是用指尖轻轻捋过帚头，检查是否有折损。然后他转身走向殿前玉栏，那里本不在他职责之内，但他还是抽出一块素布，蘸了点露水，开始擦拭栏杆。

一擦就是半个时辰。

他从东头擦到西头，每一寸都反复抹净，直到整排玉栏光可鉴人，映得出人影轮廓。期间有仙官路过，多看了他两眼，有人点头，有人默然走过。没人阻止，也没人夸奖。

换岗铃响后，他并未离开，而是主动向值守簿官请领额外任务：“可还有杂务？”

簿官抬眼打量他片刻，翻了翻册子，摇头：“暂无。你已超额完成，可退下休整。”

沙流澜这才作罢。他退至东阶角落，将玉帚竖靠石墩，自己站回原位，双手垂立，目视殿门。袍角被风吹起一角，他又轻轻抚平。

天色渐暮，云海染出淡金。凌霄殿四周灯火次第点亮，不是凡火，是凝炼的星辉，藏在琉璃灯罩里，静静燃着。沙流澜站在原处，眉心光点稳定如初，比清晨更沉实几分。他没觉得累，反而有种踏实感，像是终于把脚踩进了实土里。

远处传来一声轻咳。是那位磨毛袍角的老仙官，正与另一人核对名册。那人提笔，在“沙流澜”三字旁写下几字，墨迹清晰：勤慎可嘉。

两人合上簿子，各自离去。

沙流澜依旧站着。他知道今天有人看了他，也说了话。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记录里。他知道，自己不再是那个刚从弱水上来的模糊影子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。那双由沙砾聚成的手，如今握得住帚，递得稳信，擦得亮栏。他抬头望向凌霄殿匾额，三个大字依旧沉默高悬，但他不再觉得压得慌。

风从左边吹来，拂动袍袖。他左手缓缓抬起，握住玉帚，重新挺直身躯。

下一刻，南偏殿方向走出一位执符仙官，手持新令，朝这边走来。沙流澜看见了，立刻调整站姿，准备接令。

仙官走近，还未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