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桥尽头,云层骤然翻涌。那银色的光纹到了高处反倒散开,化作无数细碎星点,混入一片旋转的白雾之中。沙流澜只觉脚下一空,原本稳托身体的光面突然消失,整个人像是被抛进了风眼。它没有嘴,却本能地“屏住”了体内沙流的运转,眉心光芒急闪,试图锁定太白金星的身影。
前方半步,那道金色背影依旧沉稳。太白金星袖袍轻扬,一道金线自袖口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轨迹,如同有人用笔在雾里画了一条路。金线不长,只够照出三尺前的路径,但足够清晰——那是与云涡逆向而行的方向。
沙流澜没多想,依着金线牵引,将眉心之光凝成一点,朝着那方向推去。它的动作还很生硬,像初学走路的孩子,每动一次都得先在体内调集力气。可它记得上一程是怎么走过来的:不是靠别人拉,是自己往前送的。于是它把全身沙流缓缓聚向核心,再猛地向前一撞——身体便顺势飘出一段距离。
一次,两次。它渐渐摸到窍门:这云海虽乱,但金线所指之处气流稍顺,只要顺着那股微弱的推力滑行,便不会被卷走。它不再急着追上太白金星,而是稳住节奏,一段段挪过去。
终于,脚底传来实感。
不是沙洲那种松软浮动的触觉,而是冷而平的硬面,像是踩在打磨过的石板上。它低头——虽然没有眼睛——但能“感知”到自己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白玉石台上。台面光滑如镜,映不出影子,却能感觉到四周空气变得安静,连风都止了。
太白金星停下脚步,转身看了它一眼。“落地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沙流澜没应声,但它眉心的光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点头。它抬起头,第一次真正“看”见天庭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广场,四周围着低矮玉栏,栏外云海翻腾,偶有仙鹤掠过,翅膀拍打声极轻。正前方是一级级宽大台阶,直通一座宏伟殿宇。殿门高耸,匾额上三个大字:“凌霄殿”。字是金漆所书,不刺眼,却压得住场。
台阶两侧已有仙官值守,皆穿青灰长袍,腰束玉带,手持玉笏,站姿笔直。他们目光平视,没人往这边看一眼,仿佛这对从云中走来的师徒根本不存在。
太白金星整了整衣袖,迈步向前。沙流澜紧随其后,脚步还有些虚浮,每一步落下都格外小心,生怕踩错地方。它发现自己的脚印在玉台上留不下痕迹,可每走一步,体内沙流就震一下,像是提醒它:这里和弱水不一样。
走到登记台前,太白金星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,轻轻放在案上。当值仙官这才侧目,伸手接过,指尖在玉符上一抹,符中泛起淡淡光纹。他看了两息,又抬眼看了看沙流澜,眼神没什么情绪,就像在核对一件物品。
“新进侍仙?”仙官问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正是。”太白金星答,“弱水所生灵体,名沙流澜,经天门感应,允入庭修行。”
仙官点点头,提笔在册上记了一行字,动作利落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。写完合上簿子,朝旁边一名小吏示意。小吏立刻捧来一套浅青色衣袍,还有一把玉帚,帚柄雕着简单云纹,帚头是白玉丝编成的,看着不像是扫地用的,倒像某种仪仗。
“换上吧。”仙官说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告知。
沙流澜迟疑了一瞬。它从未穿过衣服,也不知怎么才算“换”。它望着那叠布料,不知从何下手。
太白金星轻咳一声,低声说:“披上即可,不必拘形。”
沙流澜这才动手。它用意念催动沙流,将衣袍缓缓托起,轻轻覆在身上。布料贴身的瞬间,一股微凉感渗入核心,沙流运转竟慢了半拍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节奏。它不动声色,继续调整,直到整件袍子服帖地挂在身上,才算完成。
玉帚它直接握在手中。帚柄入手温润,不像凡物。
“立东阶值守位。”仙官说,“辰时未至,暂不轮值,静候即可。”
沙流澜点头,转身向东侧台阶走去。脚步比来时稳了些。它选了一个离殿门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,左手持帚,右手垂下,学着其他仙官的样子,目视前方。
太白金星站在原地没动,看了它一会儿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,没人能替它走。引荐已毕,职授已成,剩下的,全看它自己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沙流澜没回头,只是眉心光点轻轻一晃,算是回应。
太白金星笑了笑,转身沿玉道离去。他的身影很快被云气吞没,再不见踪影。
广场恢复寂静。
沙流澜独自站着,手里的玉帚沉甸甸的。它试着扫了一下地面,帚头碰触玉台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,连灰尘都没扬起。它顿了顿,把帚收回身侧。
它开始观察周围。
西阶那边有个老仙官,袍角磨出了毛边,手里也拿着一把玉帚,但一直没动,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色。南边云道上有辆云车驶过,由两只白鹿拉着,车上坐着两位仙吏,交谈几句便各自闭目养神。北栏外,一只仙鹤落在栏杆上,歪头啄了啄羽毛,又展翅飞走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节奏分明。连风刮来的方向似乎都有定数。
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鞋是新的,底面平整,没沾过尘。它试着抬起右脚,又放下,动作轻缓。它发现,那些值守的仙官走路时几乎不抬脚,更像是贴着地面滑行,步伐一致,频率相同。
它试着模仿。
先把沙流放缓,不再像在弱水时那样随意流转,而是按一个缓慢的节拍推动。然后,它轻轻提起右足,控制高度不超过三寸,再缓缓落下。一次,两次。第三次时,节奏终于和身边一位仙官的脚步重合上了。
它没停,继续走。来回踱了五步,又退回原位。
体内的沙流仍有些别扭,像是旧习惯不肯退让。但它知道,得改。在这里,不能靠本能行事,得跟着规矩走。
它仰头望向“凌霄”匾额。三个字静静悬在那里,不闪也不动,却让人不敢直视太久。它盯着看了片刻,眉心光芒忽然一颤,像是被什么触动,随即稳定下来,亮得比刚才更沉实。
它站回原位,双手持帚,挺直身躯。
东阶的风从左侧拂过,带着一丝清冽气息。它没有躲,也没有动,任风吹过袍角,吹动玉帚上的丝缕。
远处钟声响起,悠长而平稳,一圈圈荡开。那是辰时将至的信号。
沙流澜眨了一下——虽然它没有眼皮——但那个动作是真的。它闭合了虚形的眼睑,再睁开,如同完成了某种内在的确认。
它现在是凌霄殿的侍仙了。
手里的帚是新的,袍是新的,名字也是新的。它不知道这身份能走多远,也不知道天庭的日子会怎样过,但它清楚一件事:它已经站在这儿了,没有退路,也不打算退。
它把玉帚换到左手,右手轻轻抚过袍角,确认一切整齐。然后,它再次抬头,看向殿门方向。
下一刻,西阶那位老仙官忽然转头,看了它一眼。
沙流澜没躲,也没慌,只是微微颔首。
老仙官没回应,收回目光,继续望天。
沙流澜站定,呼吸平稳,眉心光华如常。
玉台之上,风止云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