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旬眼眸深处透露出一丝忌惮,只有他知道,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沙弥究竟有多可怕。
在如今的灵山,【燃灯古佛】这个名字,在如今的灵山更多是一种象征,一个神坛之上的古老牌位。
年轻一代的罗汉菩萨只知他是“过去佛”,是如来佛祖之前的灵山领袖,曾率领漫天神佛过绝望而洪荒的黑暗纪元。
而后自身隐入时光长河,功成身退,将所有的权柄与责任交给了现世佛如来。
可作为三界最古老的存在,波旬却知道这场所谓的权力更迭并没有像传闻中的那般平和。
他曾与尚未成道的燃灯有过论道之缘,也曾冷眼旁观过如今的灵山之主、万佛之祖的崛起,这其中牵扯的因果、造化、甚至......那些不得已的妥协与牺牲,连他这个魔祖都难以完全窥清。
更重要的是,燃灯一脉代表的“过去庄严劫”佛法,与如来一脉的“现在贤劫”佛法,其内核理念有着根本性的差异。
这种差异,在燃灯退隐后被迅速抹平,至此灵山漫天神佛只知大乘佛法。
这样一个本应彻底沉寂于历史的存在,为何会在此刻现身至此?
仅仅是为了收拾白雄这个不成器徒孙的烂摊子?波旬不信。
他周身沉静的魔气微微流转,目光牢牢地锁定那位古佛,试图从中看出一丝伪饰或破绽。
“波旬,收起你的杀意。老衲此来,非为与你再启争端。”
燃灯古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他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迎上波旬审视的视线。
“你当能感知,此刻的你面前,不过是自时光长河投射而出的一缕的倒影。老衲......早已非当年之燃灯,不过是一个被过去缚住的泡影罢了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波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就连在宝相庄严的观音菩萨也不由得神色一变。
波旬眯起双眼,眸中光芒流转。
他默默运转天机术法,来推断燃灯古佛所言之事。
数息之后,他周身那蓄势待发的魔气竟真的缓缓收敛下去。
“有趣。”波旬嘴角勾起邪魅的弧度。
“燃灯,你倒是坦荡。既然无力阻我,那你现身所为何来?总不会是专程来告知本座,你已是个无用的老朽吧?”
“只为见证,也为......传一句话。”
燃灯的目光,落在了不远处三藏的肉身上。
“此子之变,不在你意料之中,亦在老衲推算之外。然万物有隙,因果纠缠,此隙或为劫数,亦或为......一线之机。”
他重新看向波旬,掌心之中凝聚出一颗乳白色光球,随后将其抵到波旬面前。
“前程往事,种种因果皆在此中。老衲无意干涉你之行止,此身你可暂居,但莫要忘了,你因何而来,又当去往何处。”
说完,他不等波旬回应,又转向观音菩萨虚影,合十一礼。
“观音尊者,此间后续,烦劳处置。老衲这缕残影时限将至,白雄......便带回灵山思过吧。”
话音落下,小沙弥的虚影开始缓缓淡化。
在彻底消散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宫中央的九龙锁链与金翅罗刹,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随风而散。
波旬收回了目光,不再理会燃灯消散的方向。
“看来你家如来佛祖,算计得挺远。这老和尚倒也是识趣......”
他将那颗光球攥在手心之中,又抬眼望向观音,邪笑道。
“无所从来,亦无所去。波旬,好自为之。”
观音菩萨深深看了波旬一眼,手中杨柳枝轻拂,法相真身逐渐消散于虚空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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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,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方向,甚至没有时间,只有一种永恒不变的坠落感。
三藏恢复意识时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万均海水压迫,朝着永无止境的深渊不断下沉。
意念所及,空无一物。
他尝试运转佛力,施展神通然而。
可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坠落中,一切神通和法力都如同投入虚无的石子,眨眼间便了无声息。
恐惧,如同冰冷的毒蛇般缠绕着他的灵魂。
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这是对“永恒”的恐惧——永远保持清醒,永远感知这绝望的坠落,永远无法改变,永远......没有尽头。
“那落迦......”
佛经有载,八热地狱之下,尚有孤边缘地狱,而“那落迦”,便是其中最为特殊可怖的一种。
它并非惩罚肉体的酷刑之地,而是禁锢灵魂的永恒刑场。
坠入那落迦者,将被剥夺一切感知与行动的能力,唯有坠落。
我怎么会在这里?
三藏分明记得,自己在临死之前魂魄分明是被金翅罗刹吞噬。
按常理来说,他早就应该魂飞魄散,或者被罗刹的怨念同化。
可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个传说之地?
“嘿嘿......新来的?别白费力气啦!”
那声音从下方的无尽虚空之中传来,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和轻佻。
“催动佛力施展神通?哈哈,老弟,省省吧!你那点微末道行,在这儿连个屁都崩不响,只会让你坠得更快!”
“谁?你是谁?”
三藏心中剧震,操控着神魂发出询问。
“我是谁?”
下方的声音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怪笑。
“哈哈哈!你问我是谁?有意思,太有意思了!五百多年了,终于有个人能陪俺老孙解解闷儿了!”
笑声渐歇,四周弥漫着的妖气愈发浓郁。
“喂,新来的秃子,你先别管我是谁。我问你,现在外头是哪一年?灵山坐着的,还是如来那老儿吗?天庭的玉帝老儿,可还喘气儿?”
“贫僧不知具体年号,自灵山出发时,乃南瞻部洲唐国贞观年间。灵山世尊,自是如来佛祖。天庭之主,亦是玉皇大帝。”
“贞观?唐国?没听说过......如来......玉帝......他们居然还在,好,甚好!”
下方那人开始喃喃自语,随即忽然激动起来。
“五百年!俺老孙竟然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,被活活关押了五百年!如来!如来!你好毒的心肠!好卑鄙的手段!”
“你......你究竟是何人?为何会被关入这那落迦?又为何说......是被如来佛祖暗算?”
三藏强忍着内心之中的悸动,追问道。
“何人?”
下方的声音哼了一声,尽管身处永恒坠狱,那股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狂傲气焰也难以自抑。
“听好了,新来的秃子!俺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,打得九曜星闭门闭户,四天王无影无形,凌霄殿前无人敢挡的齐天大圣——孙悟空!”
“......”
尽管心中已有猜测,但当“齐天大圣孙悟空”这七个字,如此清晰地在耳畔响彻之时,所带来的冲击依旧远超想象。
孙悟空!那个传说中偷蟠桃、盗御酒、窃仙丹,搅乱蟠桃大会,力抗十万天兵,最终被如来佛祖以无上神通镇压在五行山下的齐天大圣。
可......不对!完全不对!
按照灵山的说法,孙悟空是被镇压在五行山下,肉身受困,需历风霜雨雪,饥吞铁丸,渴饮铜汁,以磨其凶性。
可现在竟然有人说他就是孙悟空,并且已经被暗算后关押在此,那五行山下的那个“孙悟空”是什么?
无数的疑问和猜疑,如同那落迦本身的黑暗,瞬间将三藏淹没。
“怎么?吓傻了?”
下方,孙悟空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秃子,你又是谁?看着有点佛门的臭味,但魂魄里......啧,怎么还掺着一股子扁毛畜生的怨气?你犯啥事了?该不会是偷看如来老儿洗澡了吧?哈哈哈!”
“贫僧玄奘,自西天灵山而来,奉如来佛祖法旨,欲往东土传经度世。”
“传经?哈!如来老儿啥时候这般好心,将自己的宝贝疙瘩都上赶着也要送人了?”
孙悟空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,显然是有了兴趣。
“玄奘?这名字有点耳熟......金蝉子转世?第十世?”
孙悟空的声音忽然顿住,似乎想到了什么,语气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正是贫僧。”
三藏点点头,无力地说道。
“......”
下方沉默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癫狂的大笑。
“同样的人,同样的路,如来老儿,这就是你所谓的磨难?这就是你口中的佛法?哈哈哈!笑死俺老孙了!”
孙悟空笑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秃子,不对,金蝉子,跟俺老孙说实话,你怎么进来的?”
笑声渐歇,孙悟空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。
三藏神魂波动,他整理思绪,将自己离开灵山后的经历种种和盘托出。
随着三藏的叙述,孙悟空的也逐渐变得沉默寡言,那弥漫在空间中的妖气也愈发浓郁。
“鬼佛丹......九龙锁链......燃灯老儿的徒子徒孙......嘿,嘿嘿......”
孙悟空的声音,不再有之前的玩世不恭,只剩下冰冷的嘶哑。
“好一个灵山,好一个如来。金蝉子,看来你这十世修行,修的可不是什么正果,是把自己修成了瞎子和聋子。”
“大圣,”
三藏此刻已对孙悟空的身份再无怀疑,他沉声问道。
“你方才说,是被佛祖......暗算,才困于此地?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“暗算?”孙悟空冷笑一声。
“何止是暗算!当年俺老孙喝多了,在蟠桃会上耍酒疯,这不假。打伤仙官,搅乱盛会,也该受罚。”
“可如来那老儿,表面说与俺赌赛,哄俺跳入他掌心,却暗中施展神通将俺的肉身与大部分法力神通,封入那五行山下的石壳之中。”
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。
“而俺的本源灵明石猴之魂,却被那厮以大法力生生打入了这连接着‘众生业力归墟’的那落迦深处!说什么镇压五百年,磨去凶性,根本就是谎言!他是要让俺在这永恒坠落中灵性泯灭,真魂消散!而那五行山下的‘孙悟空’,届时或可成为一个空有神通法力的......傀儡,一个为他佛门东扩保驾护航的——斗战胜佛!”
原来如此!三藏神魂俱震。
五行山下是躯壳与恶念,那落迦中才是真魂与本心。
“不过,那老儿千算万算,大概没算到两件事。第一,俺老孙是天地生成的灵明石猴,与这方天地同源,只要天地不灭,俺一点真灵便难灭。第二......”
孙悟空顿了顿。语气中的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笑意。
“他大概更没算到,会把你也给弄了进来。”
三藏默然,孙悟空的话信息量太大,冲击力太强。
“金蝉子......”孙悟空缓缓道。
“俺老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独自坠落了五百年。今日遇到你,是劫数,或许......也是机缘。你不想永世沉沦于此吧?俺老孙,更不想!”
“你,可愿与俺老孙,做一笔交易?”
那落迦永恒的黑暗中,齐天大圣的声音,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,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撼动寰宇的咆哮。
三藏转过身来默默望向下方,那里有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,在熊熊燃烧。
“大圣,请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