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之中,白雄尊者独立于石台之前,他面色阴沉如水,目光死死锁在石台边缘那具生机全无的肉身上。
三藏那张年轻的面容如今苍白如纸,唇边残留着凝固的血痕,再无半分气息。
灵魂被吞噬以后,肉身便是无主的皮囊,与路边的枯骨无异。
如今只要毁去这具肉身,抹去天机,便是如来佛祖亲至,也无法在茫茫天道中推算出因果。
届时,这部蕴含无上奥秘的真经,便将彻底归他燃灯一脉所有。
以此为基,或可参悟如来妙法,补全过去庄严劫之不足,甚至......在未来的灵山权柄更迭中,占据先机!
念及此处,白雄尊者心中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平复。
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,不择手段。
些许蝼蚁的生死,在宏大的目标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
他缓缓抬手,一点昏黄的灯火虚影自掌心燃起。
这灯火,乃是用时光之力凝练的“劫火”,可焚烧有形之物,更能追本溯源,焚毁因果。
“金蝉子,莫怪老衲。要怪只怪造化弄人,这真经......与你无缘。”
低声自语中,白雄尊者掌心劫火光芒渐盛,那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,竟将周围数丈空间都映照得一片朦胧,仿佛时光在此地发生了轻微的错乱与迟滞。
他不再犹豫,翻掌下按,那团昏黄劫火便脱手飞出,落向三藏毫无生机的胸膛。
然而,就在那劫火即将触及三藏的刹那——
一直安静躺在地上的紫檀经匣猛然剧震,匣盖“砰”地一声自动弹开,内里的真经竟自行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,随后没入三藏的身体之中。
“什么?!”
白雄尊者瞳孔骤缩,心中警铃狂响。
未及细想,更惊人的异变发生了。
咚!
沉闷的心跳声从那具尸体的胸膛中传出,这声音不大却厚重无比,震得整个地宫都微微一颤,血潭泛起涟漪,锁链哗啦作响。
白雄尊者拍出的那团昏黄劫火,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,停滞在三藏胸膛前三寸之处,再也无法前进分毫,
劫火剧烈摇曳,竟“噗”地一声自行熄灭。
“不可能!”
白雄尊者失声惊呼,身形暴退数丈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下一刻,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那具本该死透的肉身,竟缓缓地坐了起来。
三藏低垂的头颅,缓缓抬起,亘古的气息自他身体之中逸散而出。
他的眼中再无半分佛门的清澈与悲悯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邃与混沌。
眼瞳深处,仿佛有万千星辰湮灭重生,有血海翻腾冤魂哀嚎,更有一种看透了万古兴衰的坦然。
漆黑魔气的开始从他周身的毛孔之中袅袅逸散而出,这魔气并不暴烈,仿佛拥有生命般,在他身周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黑暗力场。
力场之中,隐约有无数的面孔浮现、哀嚎、挣扎,又迅速湮灭。
“这......这是......”
白雄尊者牙齿都在打颤,他死死盯着那双混沌深邃的眼眸,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古老而禁忌的名号。
不可能!那个存在......怎么可能?!
“既见本座——”
魔语低沉,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,直接响彻在白雄尊者的神魂深处。
每个音节都仿佛重锤般,狠狠敲击在他的佛心之上
“——为何不跪?”
“跪”字出现的刹那,白雄尊者耳畔骤然响起亿万生灵的低语。
有帝王将相的野心咆哮,有痴男怨女的哀婉泣诉,有屠夫刽子手的残忍狞笑,有饥民饿殍的绝望呻吟......
贪嗔痴慢疑,怨恨恼怒烦,三界生灵的所有负面情绪化作滔天音浪,瞬间将他的心神彻底淹没。
“噗——!”
白雄尊者猛地喷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液,气息瞬间萎靡。
他惊骇欲绝地发现,自己苦修万年的完满金身,在那魔语的刺激下,体表竟浮现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。
“天魔......波旬!!!”
【魔主-波旬】
《杂阿含经》记载:譬如欲界诸神力,天魔波旬为第一。
波旬,在历史的长河中,无数的先辈用不同的尊号称呼他:魔主、魔罗、第六天魔王、天魔。
这个名字是灵山的禁忌,是佛门最深沉也最古老的梦魇。他非人非妖非仙非佛,乃众生心魔汇聚的无上存在,曾与佛论道,阻佛成道。
波旬缓缓站起身,动作依旧有些滞涩,似乎还不完全适应这具孱弱的凡胎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这双属于人类的手掌,随后抬眼,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白雄尊者身上。
“我记得你,燃灯座下的小沙弥......”
波旬再次开口,声音邪异而邪魅。
“看来燃灯那老儿,是真的打算躲进棺材里不问世事了。连座下的狗,都这般不成器......”
他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四大罗汉,嘴角的嘲弄愈发明显。
“怎么,眼看着如来一脉日渐昌隆,便只能靠这些鬼蜮伎俩苟延残喘么?啧,可怜,可叹。”
“大光明印!”
白雄尊者怒吼,双手急速结印,周身黯淡的金光再次暴涨,背后隐隐浮现一尊高达十丈的金身虚影。
他将残留的佛力催动到极致,金身法相手捏法印,一道璀璨光柱自法相掌心轰然射出,直取波旬。
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妖王瞬间化为飞灰的“大光明印”,波旬却只是挑了挑眉。
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,只是任凭那璀璨的时光光柱轰击在自己胸膛之上。
轰——!!!
光柱炸开,刺目的光芒将整个地宫映照得一片惨白,狂暴的能量乱流疯狂肆虐。
光芒散去,波旬依旧站在原地,连衣角都未曾破损半分。
那蕴含着净化之力的大光明印,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,就如同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时光之力?”
波旬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光柱击中的位置,随后轻轻摇头。
“本座存世之古,见证的纪元生灭,比你那燃灯师尊只多不少。”
言罢,他缓缓抬起右手,对着白雄尊者那尊巨大的金身法相轻轻一握。
“无佛无我。”
一股无形无质的规则之力降临在那尊金身之上。
下一刻,白雄尊者那苦修万载的金身法相,竟然无声无息地......崩解了。
法相上流转的佛光迅速湮灭,庄严的面容变得模糊和扭曲......短短两三息之内,整个法相便化为无数的尘埃,彻底化为虚无。
“噗——!!!”
金身法相被强行抹去,与之相连的白雄尊者顿时遭受反噬。
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气息暴跌,脸色灰败如死人,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。
波旬看着气息奄奄的白雄尊者,眼中没有丝毫波动。他缓缓抬手,准备彻底终结这个燃灯座下“小沙弥”的性命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无穷无尽的水蓝色佛光,如天河倒悬,水蓝佛光所过之处,地宫中的魔气被稍稍逼退。
光芒汇聚,一道虚影悄然浮现。
这道虚影手持玉净瓶,瓶中杨柳枝青翠欲滴,周身璎珞环佩,祥光缭绕,来者正是——观音菩萨。
就在观音菩萨虚影显化的同时——
“叮!”“叮!”“叮!”
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,从波旬的体内传出。
波旬前行的脚步骤然一滞,他的眉头微微蹙起,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只见在他肉身的眉心、胸膛正中、丹田气海三处命穴,竟各自浮现出一个暗金色圆环。
圆环紧紧箍在三处命门之上,缓缓旋转,每一次旋转都爆发出浩瀚的佛力。
“金箍?!”
波旬眼中闪过一丝恍然,这是佛门的禁制手段,而且看这金箍的强度与炼制手法,赫然是出自如来之手。
随着三大金箍的出现,波旬周身那沉静流转的漆黑魔气,明显变得滞涩。
“呵......”
波旬抬头,看向前方的那道虚影。
“本座道是谁,原来是南海的慈悲主。怎么,如来自己躲着不敢见人,派你拿着这三道破箍儿,就敢来拦本座的路?”
“他不敢亲至,怕是自身也已到了紧要关头吧?啧啧,灵山之主的位置,看来也不是那么稳当。”
波旬话锋一转,眼中混沌光芒流转,洞穿无尽虚空,最后落在灵山之巅。
观音菩萨对波旬的嘲讽不置可否,只是手持杨柳枝,轻轻一挥。
更多的水蓝佛光洒落,与三大金箍的禁制之力相互呼应,化作层层叠叠的枷锁,进一步压制着波旬的力量。
“波旬,你乃天魔,不当存世。此刻退去,尚有回寰余地。”
“退去?就凭你?”
波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本座曾说过,吾归来之日,便是你灵山覆灭之时!”
话音未落,波旬身上魔气再度暴涨。
尽管有三道金箍和观音神力的双重压制,那魔气依旧狂暴地冲击着禁制,将体表的金光枷锁撑得咯吱作响。
地宫之中,魔气与佛光激烈对抗,空间扭曲,仿佛随时可能崩塌。
白雄尊者瘫倒在地,心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,这场战斗他甚至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唉......”
一个身影不知何时,竟悄然出现在地宫之中。已静静站在那里。
那是一个小沙弥。
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,赤着双脚,踩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。
他面容稚嫩,甚至带着点未脱的懵懂,手里提着一把破旧的扫帚,似乎刚刚做完洒扫的功课。
白雄尊者在看到这小沙弥的瞬间,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,眼眶煞得一下忽然红了。
而波旬在看清这小沙弥的刹那,竟然久违地露出了一丝凝重之意。
“燃灯?你居然没死......”
小沙弥闻言,缓缓抬起头,那双眼眸深处倒映着无穷无尽的时光长河。
他轻轻点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波旬,最后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雄尊者身上,又是轻轻一声叹息:
“痴儿......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