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台府以北,荒山野岭。
三藏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小罗刹,在嶙峋乱石与枯木间疾行。
怀中的小东西很轻,它蜷缩着,大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臂弯,偶尔发出呜咽。
他体内佛力消耗甚巨,全身经脉隐隐作痛,每一步都沉重不堪。
又疾行了数十里,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夜空中,星辰黯淡。
铜台府方向,那倒扣的金刚伏魔大阵光罩,依旧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。
可在三藏此刻的眼中,那光罩更像一个巨大的脓包。
里面正在化脓、腐烂,可外面的人只看到那层光鲜亮丽璀璨佛光。
“盛自己饭,莫盛他人愿......”旃檀功德佛的话,又在心头响起。
是啊,自己最初的愿,是取经东渡,广度众生。
可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,却在隐隐之中动摇着他的信念。
佛法光辉,终究照不透人心的贪婪与罪恶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罗刹,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,小罗刹本能的朝着三藏怀里缩了缩。
“阿弥陀佛......”
他低声诵念,可这声佛号不再有往日的虔诚与宁静,反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。
他将怀中的小罗刹仔细地用僧袍裹好,轻轻放在背风处的石凹里,又设下一个简单的隐匿与防护的禁制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他对着那双碧色眼眸轻声说道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......你就自己逃,逃得越远越好。这世间,未必没有你的容身之处。”
小罗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它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奈何伤势太重,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。
三藏不再犹豫,体内残存的佛力急速运转,金色光晕笼罩全身,随即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大阵的方向掠去。
他本受命传经东行,那里说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与他无关。
有些事,看见了,就不能假装没看见。有些路,选择了,就不能半途而废。
我自东行,本为渡人。若渡人者已成魔,那便——
先渡了这魔!
地宫之中,死寂如墓。
九龙囚佛锁链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许,中央石台上的那尊金翅罗刹,此刻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
那些被锁链穿刺的地方,黑血已近乎流干,只剩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。
它的那张巨口微微开合,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血沫不断涌出。
“这孽畜,经此一番,至少能安分个百八十年。”
法净罗汉把玩着降魔宝杵,杵头雷光隐现。
“只可惜跑了个小的。”
法相罗汉阴柔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悦。
“待此间事了,便去捉回,正好补上此番损耗。”
寇员外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嗒、嗒、嗒......”
脚步声自地宫入口处的石阶传来,四人同时转头齐齐望向入口的方向。
昏暗的光线中,一道身影缓缓走下石阶。
年轻僧人面容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仿佛两团安静燃烧的火焰。
正是三藏。
“是你?”
法净罗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。
“金蝉子?我们正要去找你,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三藏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地的累累白骨,最后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寇员外身上。
“为什么?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在地宫中回荡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法性罗汉皱眉,像在看一个傻子。
“为什么要如此折磨囚禁这只罗刹?为什么要纵容寇家这等行径?你们是罗汉,是佛门尊者,是来渡化众生、守护正法的!此等行径......与魔何异?!”
三藏的目光转向对方,他的声音微微颤抖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凉。
“与魔何异?”
法净罗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。
“小和尚,你才吃了几碗斋饭,也配来质问我们?这罗刹天生魔物,镇压在此乃是废物利用,功德无量。至于你口中的众生......呵呵,众生......皆为蝼蚁,能为我等修行添砖加瓦,是他们的造化!”
“蝼蚁......在你们眼中,众生可以随意牺牲和利用的物件?你们的慈悲呢?你们的戒律呢?!你们的佛心呢?!”
“慈悲?戒律?佛心?”
法明罗汉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“金蝉子,你太天真了。灵山之大,岂是你读几本经书便能窥其全貌?这世间运转,自有其规则与代价。些许牺牲,成就大事,便是大慈悲。拘泥于小善小戒,不过是妇人之仁。至于佛心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。
“等你有朝一日,坐到我等这个位置,便知什么叫‘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’了。现在,乖乖束手就擒,将你身上那大乘真经交出来,或许尊者念在你乃金蝉子转世,还能从轻发落。”
“从轻发落?”三藏怒极反笑。
“就凭你们?今日我既敢回来,便没想过要什么从轻发落!”
话音未落,三藏动了。
他体内所剩无几的佛力轰然爆发,将九环锡杖重重顿地,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,口诵真言:
“嗡!阿!吽!”
佛门三字明咒!
此咒不主杀伐,却最能引动自身佛性,沟通天地正法,破除虚妄邪障。
三藏以此咒起手,既是攻敌,更是明志——他要以自身最纯粹的佛心佛力,硬撼这地宫中的污浊与伪善!
随着真言出口,三藏周身金光大放,这光芒中隐隐有金莲虚影绽放,梵唱声自虚空中响起。
“米粒之珠,也放光华?”
法净罗汉冷笑,率先出手。
他向前一步踏出,右拳金光凝聚,简单直接的一记罗汉伏虎拳轰然打出。
拳风刚猛无俦,撕裂空气,直捣三藏面门。
三藏不闪不避,眼中金光暴射,同样一拳迎上。
双拳对撞之下,三藏身形剧震,接连向后倒退数步。
而法净罗汉,竟也身躯一晃,后退了半步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,自己这一拳虽未用全力,可这金蝉子乃是肉体凡胎,竟能硬接而不倒?
“有点门道!”
法性罗汉见状,眼中战意燃起。
“我来会会你!”
他大步上前,乌铁棍横扫千军,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,拦腰扫向三藏。
三藏心知不可力敌,他身形急退,同时左手疾点,一道道凝练的“金刚指力”如雨点般射向法性罗汉周身要害。
右手锡杖点地,借力腾空,险之又险地从棍影上方掠过。
可法性罗汉变招极快,棍势一收一放,由扫变挑,乌黑棍头如毒蛇出洞,直戳三藏小腹。
铛!
危急时刻,三藏以锡杖横挡,金铁交鸣,火花四溅。
他借力向后飘飞,化解了大部分力道,可五脏六腑依旧被震得翻江倒海。
尚未落地,法明罗汉的“净世甘露”已化作漫天淡金色雨丝罩下。
这雨丝看似柔和,沾身即如附骨之疽,侵蚀佛力,迟滞行动。
三藏人在半空,无处借力,眼看就要被雨丝笼罩。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锡杖之上。
锡杖九环疯狂震荡,发出清越激昂的鸣响,杖身金光暴涨,化作一条模糊的金龙虚影,绕体盘旋一周,竟将罩下的“净世甘露”暂时逼退。
趁此机会,三藏落地,面色已苍白如纸。
连番硬撼与施法,他本就不多的佛力已近枯竭。
“呵呵,困兽犹斗。”
法相罗汉的声音响起,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外围,手中念珠光芒流转。
他手指轻弹,三颗念珠成品字形射出。
念珠落地即隐,三道极淡的金色光线瞬间连接,形成一个三角区域将三藏困在中央。
一股粘稠的禁锢之力骤然降临,三藏顿觉如陷泥沼,体内佛力运转近乎停滞。
他愤怒地挥动着手中的权杖,可那三角光域在轰击之下纹丝不动,反而在缓缓收缩。
“结束了。”
法净罗汉掌心金光凝聚,就要打出最后一击。
然而,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那装载着大乘真经的经匣,竟在方才的激斗震荡猛地从僧袍内里滑脱,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石地上。
就在它落地的瞬间——
“嗡——!!!”
一股蕴含着万法根源的玄妙波动自经匣中隐隐透出,仅仅是这一丝波动,便让人心神宁静,杂念顿消,甚至对佛法的感悟都隐隐有所触动。
四大罗汉的目光,死死盯住了那个看似普通的经匣。
他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,贪婪、渴望、震惊、狂喜......种种情绪,如同喷发的岩浆般疯狂涌动。
大乘真经,蕴含成佛作祖无上奥秘的大乘真经!
他们虽是罗汉,地位尊崇,可那是过去。
自如来佛祖现世掌教,燃灯古佛一脉虽仍受礼遇,实则已渐渐边缘。
资源、供奉、功法、机遇,都远远不如如来嫡系。
他们空有罗汉果位,修为却已停滞多年,眼看着后来者居上,心中积郁已久。
这大乘真经,乃是如来一脉核心传承,若能得之参悟,或许便能找到突破桎梏的契机。
甚至......一窥那至高无上的佛陀境界!
什么尊者法旨,什么清理魔踪,什么鬼佛丹,在这一刻,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真经!”
法净罗汉眼中赤红一片,第一个按捺不住,身形如电直扑地上的经匣。
“滚开!是我的!”
法性罗汉怒吼,乌铁棍横扫,竟直接拦向法净。
“阿弥陀佛,此经与我有缘!”
法明罗汉高宣佛号,紫金钵盂盂口调转,庞大吸力罩向经匣,同时打出数道金光。
“哼,各凭本事!”
法相罗汉阴笑,那串念珠化作漫天金光射向其余三人。
刹那间,刚刚还联手对敌的四大罗汉,竟为了抢夺大乘真经,当场反目,疯狂地互相攻伐起来。
地宫中金光乱爆,巨响连连,碎石横飞,比之前围攻三藏时更加激烈。
他们不再留手,每一招都直取对方要害,恨不得立刻将竞争者置于死地。
三藏被四溢的劲气冲得跌坐在地,口吐鲜血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丑恶的一幕。
这就是罗汉?这就是证得果位的佛门大德?
在真正的“利益”面前,所谓的同门之谊和罗汉威仪,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
他挣扎着,想要趁机捡回经匣,可伤势太重,一时竟动弹不得。
“是我的!”
“放手!”
“找死!”
怒骂、咆哮、痛哼、金铁交鸣、神通爆裂......地宫仿佛变成了炼狱战场。
“够了。”
一道蕴含着无上威严与冰冷怒意的声音,突兀地在地宫中响起。
刹那间,疯狂攻伐的四大罗汉动作齐齐僵住,脸上狂热贪婪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月白僧衣,金线袈裟,凌空而立。
白雄尊者
他一步踏出,便已到了地宫中央。
“尊、尊者......”
法净罗汉最先反应过来,慌忙收手,想要解释。
“尊者,是这金蝉子......”
“我们是为了夺回真经......”
“是那经匣有古怪,惑人心神......”
余下三人也不约而同的出声辩驳,可说着说着,声音便逐渐弱了下去。
“闭嘴!”
白雄尊者一声低喝如闷雷炸响在四人心头,震得他们气血翻腾,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。
“抢夺真经,同门相残,在封印重地肆意妄为......你们,很好。”
他目光如刀,缓缓从四人脸上刮过。
四大罗汉面色惨白,僧衣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们太了解这位尊者了,平时或许宽和,可一旦触及其底线,其雷霆手段远超想象。
然而,或许是刚才争夺真经的贪婪尚未完全消退,或许是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与不甘压过了恐惧,又或许是觉得尊者此来,也是为了那大乘真经......
“尊者!”
法净罗汉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竟带着一丝疯狂。
“这大乘真经乃如来一脉核心传承,若能为我燃灯一脉所得,或可重振声威!尊者,此时不动手,更待何时?!”
“不错!尊者,拿下真经,我等愿誓死追随!”法性罗汉也嘶声喊道。
“此乃天赐良机!”法明罗汉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还请尊者决断!”法相罗汉阴声附和。
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竟在瞬间达成了共识。
下一刻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四大罗汉竟不约而同地将矛头转向了白雄尊者。
他们不同时爆发出最强的力量,降魔杵、乌铁棍、紫金钵盂、漫天念珠,化作四道狂暴的金色洪流,朝着白雄尊者轰然袭去。
“尔等......找死!”
白雄尊者眼中寒芒爆射,他终于彻底动了真怒。
面对四大罗汉的全力合击,他不闪不避,只将手中那串看似普通的乌木念珠,轻轻一抖。
嗡——!
念珠之上,那昏黄的灯火虚影再次燃起。
只是这一次,灯火不再温和,而是爆发出吞天噬地的恐怖光芒。
时光,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。
四大罗汉那迅若雷霆的攻击,在接近白雄尊者身周三尺时,竟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,速度骤然慢了万亿倍。
白雄尊者一步踏出,他仿佛穿越了时光径直出现在法净罗汉面前,随后一指轻轻点在其眉心。
法净罗汉浑身剧震,眼中神光瞬间黯淡,周身澎湃的佛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疯狂外泄。
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瘫软在地,随后径直昏厥了过去。
第二步,他出现在法性罗汉侧方。
法性罗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浑身肌肉贲张的金身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,乌铁棍脱手飞出。
他本人则口喷鲜血,仰天倒地,气息奄奄。
第三步,他直面法明罗汉的紫金钵盂。
面对那吞吸万物的盂口,他只张口,轻轻一吹。
那钵盂猛地一颤,钵盂本身光芒乱闪,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法明罗汉如遭重击,闷哼倒退,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第四步,他看向最后方的法相罗汉。
法相罗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疯狂催动念珠,布下层层叠叠的金色光幕护在身前,身形急退。
“啊——!”
法相罗汉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七窍之中竟有淡金色的流光溢出,那串本命念珠更是“噼啪”声中直接崩碎了小半。
弹指之间,四大罗汉接连落败。
这就是尊者的实力!操纵时光,洞悉破绽,以无上境界碾压一切。
白雄尊者缓缓收手,他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转过身,目光落在了三藏身上。
“金蝉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
“你不该来,更不该回来。”
三藏以锡杖撑地,挣扎着站起身来。
他抹去嘴角血迹,迎着白雄尊者的目光,毫无惧色。
“我为何不该回来?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若不回来,如何知道,燃灯古佛座下,所谓的尊者罗汉,竟是如此货色?炼制鬼佛丹,戕害生灵;囚禁折磨罗刹,以怨力为食;纵容属下,草菅人命;如今更为了抢夺真经,同门相残!”
他每说一句,便向前一步,尽管脚步虚浮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白雄尊者!你教下无方,驭下不严,纵容此等恶行在你治下发生!你扪心自问,可对得起你那‘尊者’之位?可对得起你修持的佛法?可对得起这铜台府枉死的冤魂?!”
“你告诉我,你们和那地底被镇压的魔物有何区别?!不,你们比它更可恨!因为它至少恨得坦荡,而你们,却用慈悲伪装罪恶,用佛法粉饰肮脏!”
“住口!”
这番话字字如刀,白雄尊者终于色变,眼中杀机再也无法抑制。
“小辈无知,妄论大道!你懂什么?!”
白雄尊者一步踏出,威压如山崩海啸,轰然压向三藏。
“此间种种,皆有深意,关乎三界安稳,劫数运转!岂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能置喙的?!窥我秘辛,乱我封印,还敢在此大放厥词——今日,饶你不得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然出手。
这轻飘飘的一掌,看似缓慢,却仿封锁了整个空间。
白雄尊者已对三藏真正起了杀心,要将他连人带魂彻底抹去。
三藏瞳孔骤缩,他怒吼一声,九环锡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毫不畏惧地正面迎了上去。
“铛——!!!”
锡杖上的金光瞬间爆碎,九枚金环齐齐炸裂,坚韧无比的杖身竟被这一掌拍得断开。
三藏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石台边缘,经脉寸寸碎裂,丹田佛力彻底溃散。
白雄尊者这一掌并不是为了将肉身泯灭,而是意在毁去神魂,让他万劫不复。
到时候,即使如来以大法力逆转轮回,也无济于事。
白雄尊者收掌,一步步走向那重伤濒死的三藏。
然而,异变再起!
那奄奄一息的金翅罗刹忽然暴起,张开血盆大口便将将那些飘散而出的灵魂吞入腹中。
“孽畜!尔敢!”
白雄尊者脸色剧变,可终究是慢了半拍。
那道朦胧的虚影自濒死的肉身强行扯出,随即被金翅罗刹吞噬殆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