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藏离了通天河,向东又行了月余。
这一路,景象渐与西天不同。
山还是那些山,水还是那些水,可山间多了樵夫伐木的叮咚声,水畔多了浣女捣衣的哗啦响。
道旁开始出现田垄,阡陌纵横,稻穗低垂,远处村舍冒出袅袅炊烟。
人烟越来越密,红尘气越来越重。
起初三藏还有些不适,他在灵山清净惯了,听的是梵唱,闻的是檀香,见的是金莲宝树。
如今骤然踏入凡尘,耳中充斥鸡鸣犬吠,鼻中嗅到泥土腥气,眼中映入粗布衣衫,只觉得一颗禅心都有些浮躁。
但他随即想起,自己不正是要度化这些沉沦红尘的众生么?
若连这点尘俗都受不住,还谈什么普度?
于是便定下心,将锡杖当作寻常行脚僧的方便铲,袈裟掩去华光,只作普通云游和尚打扮,一路化缘而行。
遇村入村,逢镇过镇,见有信众便说几句佛法,见有疾苦便诵一段经文,倒也渐渐适应了。
这一日,行至一处地界。
巍然矗立着一座雄城,城墙高有十丈,皆用青灰色巨石砌成。
城头旌旗招展,兵甲鲜明,守城军士持戈而立,自有一股肃杀威严。
城门上书三个鎏金大字:铜台府。
城门外,官道宽阔平整,可供四辆马车并行。
道旁植着两排垂柳,柳叶半黄半绿,随风轻摆。
路上车马粼粼,行人如织,有推着小车的货郎,有挑着担子的农夫,有骑着毛驴的书生,有坐着轿子的富户。
人人衣着整洁,面色红润,交谈时声调平和,不见争吵,不见乞丐,秩序井然。
三藏站在道旁看了片刻,心中暗暗称奇。
他这一路行来,也经过几处州府。
有繁华的,也有破败的;有安宁的,也有混乱的。
可像眼前这般,从城防到道路,从军容到民貌,处处透着一股“完美”气息的,却是头一回见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三藏低声诵了句佛号,压下心头那丝怪异感,迈步朝城门走去。
守城军士见他是个和尚,只简单问了来处,便挥手放行。
三藏道谢入城,眼前景象又是一变。
城内街道,竟比城外官道还要宽阔整洁。
青石板铺就的路面,被冲洗得泛着水光。
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旗幡招展,卖布的、卖米的、打铁的、沽酒的、茶楼、客栈、药铺、当铺......
各行各业,应有尽有。
客人进进出出,伙计迎来送往,生意兴隆,却无喧哗。
更奇的是,每条街口都设有一口大水缸,缸身漆成红色,上书“太平缸”三字,缸内清水满溢,旁置木瓢。
不时有行人路过,口渴了便舀一瓢喝,喝完又将木瓢放回原处,动作自然,显然已成习惯。
三藏沿着主街缓步前行,目光扫过两侧建筑。
但见这些屋舍,不论高矮贫富,外墙皆粉刷得雪白,窗明几净,门楣上大多贴着“家和万事兴”“百福骈臻”之类的红纸对联。
几乎家家户户门口,都设有一个小小的佛龛,龛中供着佛像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
“灵山诸佛庇佑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三藏心中感叹。
“这铜台府如此政通人和,物阜民丰,必是当地官吏清廉,百姓向善,更得神佛暗中护持,方有这般盛世景象。我佛慈悲,泽被苍生,于此可见一斑。”
他原本因通天河之事而生出的些许阴霾,此刻被眼前这片“祥和”驱散了大半,取经弘法的信念又坚定起来。
正走着,忽见前方一条岔路上,人群如潮水般涌出,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而去。
这些人大多衣衫简朴,面有菜色,与主街上那些体面行人截然不同。
他们脚步匆匆,神情急切,互相推搡着,口中不住念叨:
“快去!迟了就没了!”
“寇家今日施粥,去晚了只能喝清汤!”
“听说还有白面馍馍......”
“让让!让让!我家老母病了三日,就等这口热粥!”
三藏闻言,心中一动。便转了方向,随着人潮走去。
穿过两条街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极大的空地,原是城中一处荒废的校场,此刻却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
场地中央,搭着十数个粥棚。棚下置着巨大的铁锅,锅下柴火烧得正旺,锅内白粥翻滚,热气腾腾,米香四溢。
每口锅旁都站着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丁,手持长柄木勺,维持秩序。
而粥棚后方,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。
朱漆大门,铜钉密布,门楣上悬一块乌木金匾,上书“积善之家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隐隐有佛光流转。
门前两尊石狮子,雕工精细,栩栩如生。高墙深院,飞檐斗拱,一望便知是钟鸣鼎食之家。
这便是寇府了。
三藏站在人群外围,静静看着。
这些等待施粥的百姓,虽然衣衫褴褛,面有饥色,但眼神并不麻木,反而透着一种奇特的“虔诚”。
他们望着寇府大门,就像信徒望着庙里的神像,既有渴望,也有敬畏。
“寇大善人今日亲自出来么?”
“听说小姐也来......”
“那可是菩萨心肠的人儿!”
“小声些,莫要喧哗,冲撞了贵人......”
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流动。
又等了约莫一刻钟,寇府那两扇朱漆大门,在“吱呀”声中,缓缓打开了。
人群骤然一静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内,只见十余名丫鬟仆妇鱼贯而出,分列两旁,垂手侍立。
接着,一位锦衣老者拄着拐杖,缓步走出。
这老者年约六旬,须发花白,面容慈祥,行走间步履稳健,毫无老态。
他身穿赭色团花缎袍,腰系玉带,手戴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,富贵逼人。
可眉宇间却无半分骄矜之气,反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和煦。
这便是寇府主人,寇员外了。
寇员外身后,跟着一位少女。
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,穿一身鹅黄襦裙,髻上只簪一朵小小的金丝菊,再无多余饰物。
她手中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,封皮上用朱砂写着“功德簿”三字。
这便是寇家小姐,寇灵儿了。
父女二人一出场,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不少人跪下磕头,口中高呼:
“寇大善人长命百岁!”
“小姐菩萨心肠!”
“多谢活命之恩!”
“乡亲们请起,折煞老朽了。老朽何德何能,不过是做些本分事,结些善缘罢了。今日施粥,与往常一样,人人有份,莫要推挤,莫要争抢,按序领取。”
寇员外连连摆手,温言道。
他声音不大,却中气十足,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人群闻言,果然安静不少,开始自动排队。
寇灵儿捧着功德簿,走到最前面的粥棚旁,在一张铺了红布的长案后坐下。
有丫鬟研墨递笔,她便翻开簿子,提笔蘸墨,准备记录。
“开始吧。”寇员外对管家点点头。
那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三角眼,山羊胡,穿着一身藏青绸衫,看起来十分干练。
他走到场中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
“诸位乡亲!今日我家老爷、小姐亲临施粥,一为救济贫苦,二为广结善缘。规矩照旧——排队领取,一人一碗稠粥,两个白馍。老弱妇孺可多领一碗粥。领完后,到小姐处登记姓名,按个手印,便可离去。都听明白了么?”
“明白!”
人群齐声应道。
“好,那便——”
管家话音未落,寇员外却忽然抬手,示意他稍等。
众人疑惑望去,只见寇员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,捋了捋胡须,沉吟道。
“今日老朽见乡亲中,有不少青壮劳力。眼下秋收已过,农事稍闲,可我寇家有几处田庄、商铺,正缺人手。老朽欲招募短工百人,工期两月,包吃住,每日工钱三十文,完工后另赏十两银子安家费。不知可有人愿往?”
这话一出,人群“轰”地一下炸开了锅。
每日三十文,两月就是一千八百文,折合一两八钱银子,完工再赏十两——那就是将近十二两银子。
这年头,一个壮劳力辛苦一年,刨去吃穿用度,能攒下三五两银子就算不错了。
十二两,足以让一家人两年衣食无忧!
短暂的死寂后,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:
“我去!我去!”
“寇老爷,算我一个!”
“我力气大,能扛二百斤!”
“我会木匠活!”
“我会赶车!”
青壮年们拼命往前挤,挥舞着手臂,脸红脖子粗,生怕晚了名额就没了。
老弱妇孺被挤到一旁,敢怒不敢言,场面一度混乱。
管家急忙带着家丁维持秩序,高喊:“莫挤!莫挤!要应工的,到这边来登记!一个个来!”
寇员外看着这沸腾的场面,脸上笑容越发慈和,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。
他侧头对女儿低语了几句,寇灵儿点点头,在功德簿上新翻开一页,提笔写下“募工名录”四字。
三藏站在人群外围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心中对这位寇员外,又高看了几分。
施粥济贫,已是善举;招募短工,给付厚酬,更是授人以渔,功德无量。
看来这铜台府能有今日盛景,寇家功不可没。如此人家,必是累世积善,方有这般福报。
他正暗自赞叹,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三藏修行有成,灵觉敏锐,立刻察觉,抬眼望去——
正对上寇灵儿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。
不知何时,这位寇小姐已不再低头记录,而是微微侧身,隔着涌动的人群,静静望着他。
三藏微微一怔,合十行礼。
寇灵儿放下笔,对身旁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,那丫鬟点头,分开人群,朝三藏走来。
“这位大师。”丫鬟走到近前,盈盈一礼。
“我家小姐有请,想请大师过府一叙,探讨佛法。不知大师可否赏光?”
三藏略一迟疑,他本打算领完粥便继续赶路,可寇家如此善行,这位小姐又主动相邀,若是拒绝,未免有些不近人情。
“阿弥陀佛。既蒙小姐厚爱,贫僧便叨扰了。”他点头应允。
丫鬟面露喜色,引着三藏,从侧边一条专用通道,绕开拥挤的人群,朝寇府大门走去。
沿途百姓见是个和尚,又被寇家丫鬟引着,纷纷让路,投来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。
三藏合十还礼,脚步不停,随着丫鬟跨过寇府那高高的门槛。
一进门,景象又是一变。
门外是人声鼎沸,红尘滚滚;门内却是一片清幽雅静,仿佛两个世界。
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影壁,壁上雕刻着“百子千孙图”,上百个孩童形态各异,嬉戏玩闹,栩栩如生。
影壁前设一青铜香炉,炉中香烟袅袅,气味清甜,与门外檀香不同,似是某种珍稀香料。
绕过影壁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极大的庭院,青砖铺地,光可鉴人。
院中奇花异草遍布,假山流水点缀,回廊曲折,亭台精巧。
丫鬟引着三藏,沿着回廊朝内院走去。
沿途遇见不少仆役,皆青衣小帽,见到客人便驻足躬身,礼数一丝不苟。
“大师请在此稍候,容奴婢通禀小姐。”
丫鬟将三藏引至一处水榭,奉上香茶,躬身退下。
水榭建在一个人工湖上,三面环水,唯有一道九曲桥与岸相连。
榭中陈设清雅,竹帘半卷,可望见湖中残荷片片,几尾锦鲤悠然游弋。
三藏坐下,端起茶盏,轻轻呷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汤色碧绿,清香沁脾,应是明前龙井。
他慢慢喝着,目光扫过四周,心中那丝怪异感又浮了上来。
这府邸太安静了。
不是没有人声——远处隐约有仆役走动、洒扫的声响,有厨房切菜的咚咚声,甚至能听见墙角蟋蟀的鸣叫。
可这些声音,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过滤过,变得模糊而不真切。
整个寇府,仿佛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,所有人都在按照既定的脚本,扮演着自己的角色,不敢有一丝差错。
就连那湖里的锦鲤,游动的轨迹都似乎太过规律,少了些野趣。
正思忖间,脚步声响起。
寇灵儿独自一人,沿着九曲桥款款走来。
她已换了身衣裳,是一袭月白色绣银梅的襦裙,头发绾成简单的螺髻,只插一支白玉簪。
这身打扮更显素净,却越发衬得她肌肤如玉,眸若点漆。
“让大师久等了。”
寇灵儿步入水榭,欠身一礼,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。
三藏起身合十:“不敢。贫僧云游之人,能得小姐邀入宝宅,已是荣幸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,丫鬟重新奉上热茶点心,又悄然退下,水榭中只剩二人。
寇灵儿不急着说话,只拿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,目光却一直落在三藏身上。
“大师从何处来?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自西天灵山而来。”三藏如实道。
寇灵儿眼睛一亮:“灵山?可是佛陀所在的西天极乐世界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大师定是见过佛陀,听过真经了?”
三藏点头:“蒙我佛如来慈悲,赐下大乘佛法三藏真经,命贫僧携往东土,传扬正法,度化众生。”
“大乘佛法......”
寇灵儿低声重复,她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敢问大师,这大乘佛法,与我等凡夫俗子平日所拜的佛、所念的经,有何不同?”
三藏略一沉吟,道:“小乘度己,大乘度人。小乘修罗汉果,求自身解脱;大乘修菩萨道,发愿度尽众生,方证菩提。我佛如来所传大乘,有经、律、论三藏,涵盖诸法,圆融无碍,乃无上甚深微妙法,能开众生智慧,破无明痴暗,渡苦海,登彼岸。”
他说得庄重,寇灵儿听得专注。
可三藏注意到,她眼中那热切的光芒,并非对佛法的敬畏与向往,倒更像是......某种发现宝藏的惊喜。
“果然......果然不同。”寇灵儿喃喃,忽然又问。
“大师身上,可带有真经?”
三藏一怔,下意识按了按怀中经匣。
“经卷在此。只是佛法精微,不可轻示......”
“我明白。”寇灵儿打断他,笑容越发深了。
“大师莫怪,是小女子唐突了。只是家父一生礼佛,积德行善,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亲闻大乘正法,哪怕只得一字一句,也胜读十年寻常佛经。不知大师可否......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否在寒舍盘桓数日,为家父讲解一二?家父必奉大师为上宾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”
三藏闻言,心中一动。
他一路行来,见过太多对佛法漠然甚至诋毁之人。
像寇家这般,既行大善,又诚心向佛的,实在难得。
若能借此机会,将大乘佛法传入这积善之家,再由他们影响一方,或许比自己在市井中漫无目的地传法,效果要好得多。
“既蒙员外与小姐厚爱,贫僧便叨扰几日。”三藏合十应允。
寇灵儿大喜,当即起身。
“我这就去禀明家父!大师请稍坐,我让人收拾一间清净禅房,供大师歇脚。”
她匆匆离去,脚步轻快,与来时那端庄步伐截然不同,倒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三藏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茶已微凉,入口有些涩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三藏闭上眼,默诵心经。
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......”
诵着诵着,他忽然想起旃檀功德佛赠他木钵时,说的那句话:
“盛自己饭,莫盛他人愿。”
当时不解,此刻身处这“积善之家”,面对这对“诚心向佛”的父女,这句话却莫名地在心头回响起来。
他睁开眼,看着桌上那只自己随身携带的木钵盂。
钵盂静静立在那里,古朴,平凡,在满室华光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。
夜色,笼罩了铜台府。
寇府深处,一间密室。
寇员外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,面色沉静,眼中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慈和。
寇灵儿垂手站在一旁,低声禀报着。
“......确是灵山来的和尚,身负大乘真经。女儿已邀他住下,他答应了。”
“嗯。”寇员外点点头,缓缓道。
“灵儿的眼力,为父是信得过的。这和尚,看起来修为不浅,佛性精纯,是上好的‘种子’。”
“只是......”寇灵儿犹豫了一下。
“女儿观他气息,似乎与往常那些游方僧不同。他身上,好像还带着别的什么东西,一种......女儿说不清的感觉。”
寇员外手中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女儿。
“哦?连你的‘慧眼’都看不透?”
寇灵儿摇头。
“看不透。那东西藏得很深,但确实存在。而且,这和尚自己似乎并未察觉。”
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晃动。
良久,寇员外缓缓起身,走到墙边一幅《菩萨说法图》前,伸手在菩萨眉心轻轻一按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墙壁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阶下幽深,隐约有腥甜气息飘出,与密室中的檀香味混在一处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。
石阶很长,直通地底。两侧墙壁上,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油灯,灯焰碧绿,照得通道幽森诡异。
越往下走,那腥甜气越浓,还夹杂着仿佛无数人低声絮语的声音,听不真切,却让人头皮发麻。
终于到了底。
那是一间巨大的地宫,怕不有半个寇府大小。
地宫中央,挖着一个巨大的池子,池中并非清水,而是浓稠的暗红色液体,微微荡漾,散发出刺鼻的血腥气。
池子周围,堆满了各种物事——有成箱的铜钱,有锭锭的白银,褪色的平安符、断裂的佛珠、写满祈愿的红布条、甚至还有孩童的长命锁、老人的寿衣......
而在地宫四壁,挖出了无数个小小的神龛。
每个神龛中,都供着一尊佛像,或慈眉善目,或金刚怒目。
佛像前香火不断,青烟缭绕,可那香烟飘到空中,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,丝丝缕缕,汇入中央那血池之中。
血池表面,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那是愿力,是信仰,经过某种诡异转化后,凝结成的“功德”。
寇员外走到池边,俯身看着池中那暗红色的液体。
他伸出手,在池面虚虚一抓——
一缕金色愿力被他摄入手心,化作一颗米粒大小的金丸,光芒流转,散发着诱人的气息。
“灵儿,你看。”他将金丸递到女儿面前。
“这便是为父这么多年,苦心经营的成果。铜台府十万百姓,他们的祈求最终都会汇聚于此,化为最纯粹的‘功德’。”
寇灵儿看着那金丸,眼中也露出痴迷之色,但很快克制住。
“父亲,这和尚身上的大乘真经,或许能让我们的‘功德池’,更上一层楼。女儿能感觉到,那经文中蕴含的愿力,比我们这些年收集的总和,还要庞大、还要精纯。”
寇员外将金丸吞入口中,闭目片刻,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,整个人的气息似乎凝实了一分。
“此事需从长计议。那和尚毕竟是灵山来的,若在此处出事,恐惹来麻烦。先好生招待,探明虚实。若他真是孤身上路,无人知晓他来了铜台府...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闪过的一丝寒光,已说明一切。
“女儿明白。这几日,女儿会亲自‘招待’他,务必摸清底细。”
寇灵儿会意,躬身道。
“嗯。”
寇员外满意点头,又看向那血池。
“快了......就快了。待这功德池满溢,为父便能以无边功德,重塑金身,立地成佛。到那时,什么灵山,什么天庭,都得对我寇家,礼让三分!”
他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,混合着池液翻滚的汩汩声,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交响。
水榭中,三藏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他闭上眼,继续诵经。
“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......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