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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铜台府盛景藏诡 地灵县善缘种孽

  三藏离了通天河,向东又行了月余。

  这一路,景象渐与西天不同。

  山还是那些山,水还是那些水,可山间多了樵夫伐木的叮咚声,水畔多了浣女捣衣的哗啦响。

  道旁开始出现田垄,阡陌纵横,稻穗低垂,远处村舍冒出袅袅炊烟。

  人烟越来越密,红尘气越来越重。

  起初三藏还有些不适,他在灵山清净惯了,听的是梵唱,闻的是檀香,见的是金莲宝树。

  如今骤然踏入凡尘,耳中充斥鸡鸣犬吠,鼻中嗅到泥土腥气,眼中映入粗布衣衫,只觉得一颗禅心都有些浮躁。

  但他随即想起,自己不正是要度化这些沉沦红尘的众生么?

  若连这点尘俗都受不住,还谈什么普度?

  于是便定下心,将锡杖当作寻常行脚僧的方便铲,袈裟掩去华光,只作普通云游和尚打扮,一路化缘而行。

  遇村入村,逢镇过镇,见有信众便说几句佛法,见有疾苦便诵一段经文,倒也渐渐适应了。

  这一日,行至一处地界。

  巍然矗立着一座雄城,城墙高有十丈,皆用青灰色巨石砌成。

  城头旌旗招展,兵甲鲜明,守城军士持戈而立,自有一股肃杀威严。

  城门上书三个鎏金大字:铜台府。

  城门外,官道宽阔平整,可供四辆马车并行。

  道旁植着两排垂柳,柳叶半黄半绿,随风轻摆。

  路上车马粼粼,行人如织,有推着小车的货郎,有挑着担子的农夫,有骑着毛驴的书生,有坐着轿子的富户。

  人人衣着整洁,面色红润,交谈时声调平和,不见争吵,不见乞丐,秩序井然。

  三藏站在道旁看了片刻,心中暗暗称奇。

  他这一路行来,也经过几处州府。

  有繁华的,也有破败的;有安宁的,也有混乱的。

  可像眼前这般,从城防到道路,从军容到民貌,处处透着一股“完美”气息的,却是头一回见。

  “阿弥陀佛。”

  三藏低声诵了句佛号,压下心头那丝怪异感,迈步朝城门走去。

  守城军士见他是个和尚,只简单问了来处,便挥手放行。

  三藏道谢入城,眼前景象又是一变。

  城内街道,竟比城外官道还要宽阔整洁。

 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,被冲洗得泛着水光。

 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旗幡招展,卖布的、卖米的、打铁的、沽酒的、茶楼、客栈、药铺、当铺......

  各行各业,应有尽有。

  客人进进出出,伙计迎来送往,生意兴隆,却无喧哗。

  更奇的是,每条街口都设有一口大水缸,缸身漆成红色,上书“太平缸”三字,缸内清水满溢,旁置木瓢。

  不时有行人路过,口渴了便舀一瓢喝,喝完又将木瓢放回原处,动作自然,显然已成习惯。

  三藏沿着主街缓步前行,目光扫过两侧建筑。

  但见这些屋舍,不论高矮贫富,外墙皆粉刷得雪白,窗明几净,门楣上大多贴着“家和万事兴”“百福骈臻”之类的红纸对联。

  几乎家家户户门口,都设有一个小小的佛龛,龛中供着佛像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

  “灵山诸佛庇佑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三藏心中感叹。

  “这铜台府如此政通人和,物阜民丰,必是当地官吏清廉,百姓向善,更得神佛暗中护持,方有这般盛世景象。我佛慈悲,泽被苍生,于此可见一斑。”

  他原本因通天河之事而生出的些许阴霾,此刻被眼前这片“祥和”驱散了大半,取经弘法的信念又坚定起来。

  正走着,忽见前方一条岔路上,人群如潮水般涌出,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而去。

  这些人大多衣衫简朴,面有菜色,与主街上那些体面行人截然不同。

  他们脚步匆匆,神情急切,互相推搡着,口中不住念叨:

  “快去!迟了就没了!”

  “寇家今日施粥,去晚了只能喝清汤!”

  “听说还有白面馍馍......”

  “让让!让让!我家老母病了三日,就等这口热粥!”

  三藏闻言,心中一动。便转了方向,随着人潮走去。

  穿过两条街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那是一片极大的空地,原是城中一处荒废的校场,此刻却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

  场地中央,搭着十数个粥棚。棚下置着巨大的铁锅,锅下柴火烧得正旺,锅内白粥翻滚,热气腾腾,米香四溢。

  每口锅旁都站着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丁,手持长柄木勺,维持秩序。

  而粥棚后方,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。

  朱漆大门,铜钉密布,门楣上悬一块乌木金匾,上书“积善之家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隐隐有佛光流转。

  门前两尊石狮子,雕工精细,栩栩如生。高墙深院,飞檐斗拱,一望便知是钟鸣鼎食之家。

  这便是寇府了。

  三藏站在人群外围,静静看着。

  这些等待施粥的百姓,虽然衣衫褴褛,面有饥色,但眼神并不麻木,反而透着一种奇特的“虔诚”。

  他们望着寇府大门,就像信徒望着庙里的神像,既有渴望,也有敬畏。

  “寇大善人今日亲自出来么?”

  “听说小姐也来......”

  “那可是菩萨心肠的人儿!”

  “小声些,莫要喧哗,冲撞了贵人......”

 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流动。

 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,寇府那两扇朱漆大门,在“吱呀”声中,缓缓打开了。

  人群骤然一静。

 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内,只见十余名丫鬟仆妇鱼贯而出,分列两旁,垂手侍立。

  接着,一位锦衣老者拄着拐杖,缓步走出。

  这老者年约六旬,须发花白,面容慈祥,行走间步履稳健,毫无老态。

  他身穿赭色团花缎袍,腰系玉带,手戴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,富贵逼人。

  可眉宇间却无半分骄矜之气,反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和煦。

  这便是寇府主人,寇员外了。

  寇员外身后,跟着一位少女。

  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,穿一身鹅黄襦裙,髻上只簪一朵小小的金丝菊,再无多余饰物。

  她手中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,封皮上用朱砂写着“功德簿”三字。

  这便是寇家小姐,寇灵儿了。

  父女二人一出场,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不少人跪下磕头,口中高呼:

  “寇大善人长命百岁!”

  “小姐菩萨心肠!”

  “多谢活命之恩!”

  “乡亲们请起,折煞老朽了。老朽何德何能,不过是做些本分事,结些善缘罢了。今日施粥,与往常一样,人人有份,莫要推挤,莫要争抢,按序领取。”

  寇员外连连摆手,温言道。

  他声音不大,却中气十足,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
  人群闻言,果然安静不少,开始自动排队。

  寇灵儿捧着功德簿,走到最前面的粥棚旁,在一张铺了红布的长案后坐下。

  有丫鬟研墨递笔,她便翻开簿子,提笔蘸墨,准备记录。

  “开始吧。”寇员外对管家点点头。

  那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三角眼,山羊胡,穿着一身藏青绸衫,看起来十分干练。

  他走到场中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

  “诸位乡亲!今日我家老爷、小姐亲临施粥,一为救济贫苦,二为广结善缘。规矩照旧——排队领取,一人一碗稠粥,两个白馍。老弱妇孺可多领一碗粥。领完后,到小姐处登记姓名,按个手印,便可离去。都听明白了么?”

  “明白!”

  人群齐声应道。

  “好,那便——”

  管家话音未落,寇员外却忽然抬手,示意他稍等。

  众人疑惑望去,只见寇员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,捋了捋胡须,沉吟道。

  “今日老朽见乡亲中,有不少青壮劳力。眼下秋收已过,农事稍闲,可我寇家有几处田庄、商铺,正缺人手。老朽欲招募短工百人,工期两月,包吃住,每日工钱三十文,完工后另赏十两银子安家费。不知可有人愿往?”

  这话一出,人群“轰”地一下炸开了锅。

  每日三十文,两月就是一千八百文,折合一两八钱银子,完工再赏十两——那就是将近十二两银子。

  这年头,一个壮劳力辛苦一年,刨去吃穿用度,能攒下三五两银子就算不错了。

  十二两,足以让一家人两年衣食无忧!

  短暂的死寂后,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:

  “我去!我去!”

  “寇老爷,算我一个!”

  “我力气大,能扛二百斤!”

  “我会木匠活!”

  “我会赶车!”

  青壮年们拼命往前挤,挥舞着手臂,脸红脖子粗,生怕晚了名额就没了。

  老弱妇孺被挤到一旁,敢怒不敢言,场面一度混乱。

  管家急忙带着家丁维持秩序,高喊:“莫挤!莫挤!要应工的,到这边来登记!一个个来!”

  寇员外看着这沸腾的场面,脸上笑容越发慈和,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。

  他侧头对女儿低语了几句,寇灵儿点点头,在功德簿上新翻开一页,提笔写下“募工名录”四字。

  三藏站在人群外围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  他心中对这位寇员外,又高看了几分。

  施粥济贫,已是善举;招募短工,给付厚酬,更是授人以渔,功德无量。

  看来这铜台府能有今日盛景,寇家功不可没。如此人家,必是累世积善,方有这般福报。

  他正暗自赞叹,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三藏修行有成,灵觉敏锐,立刻察觉,抬眼望去——

  正对上寇灵儿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。

  不知何时,这位寇小姐已不再低头记录,而是微微侧身,隔着涌动的人群,静静望着他。

  三藏微微一怔,合十行礼。

  寇灵儿放下笔,对身旁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,那丫鬟点头,分开人群,朝三藏走来。

  “这位大师。”丫鬟走到近前,盈盈一礼。

  “我家小姐有请,想请大师过府一叙,探讨佛法。不知大师可否赏光?”

  三藏略一迟疑,他本打算领完粥便继续赶路,可寇家如此善行,这位小姐又主动相邀,若是拒绝,未免有些不近人情。

  “阿弥陀佛。既蒙小姐厚爱,贫僧便叨扰了。”他点头应允。

  丫鬟面露喜色,引着三藏,从侧边一条专用通道,绕开拥挤的人群,朝寇府大门走去。

  沿途百姓见是个和尚,又被寇家丫鬟引着,纷纷让路,投来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。

  三藏合十还礼,脚步不停,随着丫鬟跨过寇府那高高的门槛。

  一进门,景象又是一变。

  门外是人声鼎沸,红尘滚滚;门内却是一片清幽雅静,仿佛两个世界。

  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影壁,壁上雕刻着“百子千孙图”,上百个孩童形态各异,嬉戏玩闹,栩栩如生。

  影壁前设一青铜香炉,炉中香烟袅袅,气味清甜,与门外檀香不同,似是某种珍稀香料。

  绕过影壁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那是一个极大的庭院,青砖铺地,光可鉴人。

  院中奇花异草遍布,假山流水点缀,回廊曲折,亭台精巧。

  丫鬟引着三藏,沿着回廊朝内院走去。

  沿途遇见不少仆役,皆青衣小帽,见到客人便驻足躬身,礼数一丝不苟。

  “大师请在此稍候,容奴婢通禀小姐。”

  丫鬟将三藏引至一处水榭,奉上香茶,躬身退下。

  水榭建在一个人工湖上,三面环水,唯有一道九曲桥与岸相连。

  榭中陈设清雅,竹帘半卷,可望见湖中残荷片片,几尾锦鲤悠然游弋。

  三藏坐下,端起茶盏,轻轻呷了一口。

  茶是好茶,汤色碧绿,清香沁脾,应是明前龙井。

  他慢慢喝着,目光扫过四周,心中那丝怪异感又浮了上来。

  这府邸太安静了。

  不是没有人声——远处隐约有仆役走动、洒扫的声响,有厨房切菜的咚咚声,甚至能听见墙角蟋蟀的鸣叫。

  可这些声音,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过滤过,变得模糊而不真切。

  整个寇府,仿佛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,所有人都在按照既定的脚本,扮演着自己的角色,不敢有一丝差错。

  就连那湖里的锦鲤,游动的轨迹都似乎太过规律,少了些野趣。

  正思忖间,脚步声响起。

  寇灵儿独自一人,沿着九曲桥款款走来。

  她已换了身衣裳,是一袭月白色绣银梅的襦裙,头发绾成简单的螺髻,只插一支白玉簪。

  这身打扮更显素净,却越发衬得她肌肤如玉,眸若点漆。

  “让大师久等了。”

  寇灵儿步入水榭,欠身一礼,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。

  三藏起身合十:“不敢。贫僧云游之人,能得小姐邀入宝宅,已是荣幸。”

  两人分宾主落座,丫鬟重新奉上热茶点心,又悄然退下,水榭中只剩二人。

  寇灵儿不急着说话,只拿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,目光却一直落在三藏身上。

  “大师从何处来?”她终于开口。

  “自西天灵山而来。”三藏如实道。

  寇灵儿眼睛一亮:“灵山?可是佛陀所在的西天极乐世界?”

  “正是。”

  “那大师定是见过佛陀,听过真经了?”

  三藏点头:“蒙我佛如来慈悲,赐下大乘佛法三藏真经,命贫僧携往东土,传扬正法,度化众生。”

  “大乘佛法......”

  寇灵儿低声重复,她身子微微前倾。

  “敢问大师,这大乘佛法,与我等凡夫俗子平日所拜的佛、所念的经,有何不同?”

  三藏略一沉吟,道:“小乘度己,大乘度人。小乘修罗汉果,求自身解脱;大乘修菩萨道,发愿度尽众生,方证菩提。我佛如来所传大乘,有经、律、论三藏,涵盖诸法,圆融无碍,乃无上甚深微妙法,能开众生智慧,破无明痴暗,渡苦海,登彼岸。”

  他说得庄重,寇灵儿听得专注。

  可三藏注意到,她眼中那热切的光芒,并非对佛法的敬畏与向往,倒更像是......某种发现宝藏的惊喜。

  “果然......果然不同。”寇灵儿喃喃,忽然又问。

  “大师身上,可带有真经?”

  三藏一怔,下意识按了按怀中经匣。

  “经卷在此。只是佛法精微,不可轻示......”

  “我明白。”寇灵儿打断他,笑容越发深了。

  “大师莫怪,是小女子唐突了。只是家父一生礼佛,积德行善,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亲闻大乘正法,哪怕只得一字一句,也胜读十年寻常佛经。不知大师可否......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可否在寒舍盘桓数日,为家父讲解一二?家父必奉大师为上宾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”

  三藏闻言,心中一动。

  他一路行来,见过太多对佛法漠然甚至诋毁之人。

  像寇家这般,既行大善,又诚心向佛的,实在难得。

  若能借此机会,将大乘佛法传入这积善之家,再由他们影响一方,或许比自己在市井中漫无目的地传法,效果要好得多。

  “既蒙员外与小姐厚爱,贫僧便叨扰几日。”三藏合十应允。

  寇灵儿大喜,当即起身。

  “我这就去禀明家父!大师请稍坐,我让人收拾一间清净禅房,供大师歇脚。”

  她匆匆离去,脚步轻快,与来时那端庄步伐截然不同,倒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
  三藏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他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
  茶已微凉,入口有些涩。

  窗外,夕阳西下,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
  三藏闭上眼,默诵心经。

  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......”

  诵着诵着,他忽然想起旃檀功德佛赠他木钵时,说的那句话:

  “盛自己饭,莫盛他人愿。”

  当时不解,此刻身处这“积善之家”,面对这对“诚心向佛”的父女,这句话却莫名地在心头回响起来。

  他睁开眼,看着桌上那只自己随身携带的木钵盂。

  钵盂静静立在那里,古朴,平凡,在满室华光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
  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。

  夜色,笼罩了铜台府。


  寇府深处,一间密室。

  寇员外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,面色沉静,眼中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慈和。

  寇灵儿垂手站在一旁,低声禀报着。

  “......确是灵山来的和尚,身负大乘真经。女儿已邀他住下,他答应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寇员外点点头,缓缓道。

  “灵儿的眼力,为父是信得过的。这和尚,看起来修为不浅,佛性精纯,是上好的‘种子’。”

  “只是......”寇灵儿犹豫了一下。

  “女儿观他气息,似乎与往常那些游方僧不同。他身上,好像还带着别的什么东西,一种......女儿说不清的感觉。”

  寇员外手中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女儿。

  “哦?连你的‘慧眼’都看不透?”

  寇灵儿摇头。

  “看不透。那东西藏得很深,但确实存在。而且,这和尚自己似乎并未察觉。”

  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
  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晃动。

  良久,寇员外缓缓起身,走到墙边一幅《菩萨说法图》前,伸手在菩萨眉心轻轻一按。

  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墙壁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
  阶下幽深,隐约有腥甜气息飘出,与密室中的檀香味混在一处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。

  石阶很长,直通地底。两侧墙壁上,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油灯,灯焰碧绿,照得通道幽森诡异。

  越往下走,那腥甜气越浓,还夹杂着仿佛无数人低声絮语的声音,听不真切,却让人头皮发麻。

  终于到了底。

  那是一间巨大的地宫,怕不有半个寇府大小。

  地宫中央,挖着一个巨大的池子,池中并非清水,而是浓稠的暗红色液体,微微荡漾,散发出刺鼻的血腥气。

  池子周围,堆满了各种物事——有成箱的铜钱,有锭锭的白银,褪色的平安符、断裂的佛珠、写满祈愿的红布条、甚至还有孩童的长命锁、老人的寿衣......

  而在地宫四壁,挖出了无数个小小的神龛。

  每个神龛中,都供着一尊佛像,或慈眉善目,或金刚怒目。

  佛像前香火不断,青烟缭绕,可那香烟飘到空中,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,丝丝缕缕,汇入中央那血池之中。

  血池表面,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
  那是愿力,是信仰,经过某种诡异转化后,凝结成的“功德”。

  寇员外走到池边,俯身看着池中那暗红色的液体。

  他伸出手,在池面虚虚一抓——

  一缕金色愿力被他摄入手心,化作一颗米粒大小的金丸,光芒流转,散发着诱人的气息。

  “灵儿,你看。”他将金丸递到女儿面前。

  “这便是为父这么多年,苦心经营的成果。铜台府十万百姓,他们的祈求最终都会汇聚于此,化为最纯粹的‘功德’。”

  寇灵儿看着那金丸,眼中也露出痴迷之色,但很快克制住。

  “父亲,这和尚身上的大乘真经,或许能让我们的‘功德池’,更上一层楼。女儿能感觉到,那经文中蕴含的愿力,比我们这些年收集的总和,还要庞大、还要精纯。”

  寇员外将金丸吞入口中,闭目片刻,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,整个人的气息似乎凝实了一分。

  “此事需从长计议。那和尚毕竟是灵山来的,若在此处出事,恐惹来麻烦。先好生招待,探明虚实。若他真是孤身上路,无人知晓他来了铜台府......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闪过的一丝寒光,已说明一切。

  “女儿明白。这几日,女儿会亲自‘招待’他,务必摸清底细。”

  寇灵儿会意,躬身道。

  “嗯。”

  寇员外满意点头,又看向那血池。

  “快了......就快了。待这功德池满溢,为父便能以无边功德,重塑金身,立地成佛。到那时,什么灵山,什么天庭,都得对我寇家,礼让三分!”

  他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,混合着池液翻滚的汩汩声,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交响。

  水榭中,三藏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
  他闭上眼,继续诵经。

  “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......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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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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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猿

作者: 余元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