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整个县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。

　　寇府的庭院里，仆役们已开始洒扫，竹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，与远处厨房传来的切菜声交织，构成一幅安宁的晨景。

　　三藏这一夜，睡得并不安稳。

　　昨夜诵经至子时，窗外万籁俱寂，寇府沉入梦乡.

　　可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中，他敏锐地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
　　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，从寇府深处飘来，如风中游丝。

　　魔气。

　　三藏在灵山听如来讲法时，曾感受过这种气息。

　　那是与佛性截然相反的力量，源自众生心底最深的痴妄、怨恨、贪婪、执着，经过无数岁月的沉淀与变异，形成的纯粹负面存在。

　　可寇府是积善之家，怎会有魔气？

　　他当时便想起身探查，可那气息一闪即逝。

　　此刻天光已亮，魔气消散无踪。

　　可三藏知道，修行到了他这个境界，灵觉不会骗人。

　　“大师起身了么？”

　　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，是寇灵儿的声音。

　　三藏收敛心神，起身开门。

　　寇灵儿今日换了装束，一袭淡粉撒花襦裙，斜插一支点翠步摇，随着步履轻摇，珠玉叮咚。

　　她面上薄施脂粉，眉眼间比昨日多了几分娇艳，少了几分端庄，倒像个准备出游的闺秀。

　　“小姐早。”

　　三藏合十行礼。

　　寇灵儿盈盈一福，目光在三藏脸上扫过，嫣然一笑。

　　“大师昨夜睡得可好？寒舍简陋，若有招待不周之处，还望海涵。”

　　“小姐客气，一切甚好。”

　　三藏垂眸，不与她对视。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寇灵儿侧身让开。

　　“早膳已备在花厅，家父临时有些账目要处理，让灵儿先陪大师用膳。用完膳，灵儿还有些佛法上的疑惑，想向大师请教呢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又软又糯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。

　　“小姐请。”

　　花厅设在临水阁，窗外便是那片荷塘。

　　早膳很是精致：碧粳粥熬得稠糯，水晶包子皮薄馅满，四色小菜清爽可口，还有一碟桂花糖糕，甜香扑鼻。

　　寇灵儿亲自布菜，殷勤备至，体贴得不像主家小姐，倒像侍奉贵客的丫鬟。

　　三藏默默用着，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。

　　“大师。”

　　寇灵儿忽然开口，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。

　　“灵儿常听人说，佛门戒律森严，尤忌女色。可灵儿不明白，佛说众生平等，为何独独对女子这般严苛？难道女子天生便是修行障么？”

　　“小姐此言差矣。佛门戒律，非为轻贱女子，实为护持修行。色相本是空，然凡夫执着，易生贪爱，故需以戒律防之。女子男子，皆是众生，皆有佛性，并无高下。”

　　三藏放下竹筷，正色道

　　“哦？”

　　寇灵儿眨眨眼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。

　　“那依大师看，灵儿可有佛性？”

　　她问这话时，眼波流转，唇角含笑。

　　“一切众生，悉有佛性。”

　　三藏垂眸，盯着碗中清粥，缓缓道。

　　“那......”寇灵儿的声音更柔了。

　　“大师看灵儿，可像是能成佛的人？”

　　三藏抬起眼，直视她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寇灵儿的眼中，有好奇，有跃跃欲试的兴奋，唯独没有虔诚，没有敬畏。

　　“成佛与否，在己不在人。”

　　三藏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
　　“小姐若真心向佛，持戒修行，广种善因，自有功德圆满之日。”

　　“持戒啊......”

　　寇灵儿拖长了音，指尖轻轻划过桌沿。

　　“灵儿听说，佛门最重‘戒定慧’三学。这‘戒’字，大师可能为灵儿详解详解？比如......不淫欲戒，究竟戒的是什么？是心中动念，还是身有所行？”

　　三藏面色不变，心中却已了然。

　　“戒者，防非止恶也。”三藏缓缓道。

　　“不淫欲戒，戒的是贪爱执着，戒的是以欲障道。心中动念已是业，身有所行更是罪。修行之人，当时时观照己心，如护眼中珠，如持满杯油，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。”

　　他说得郑重，寇灵儿却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　　“大师说得这般严肃，倒让灵儿不好意思了。”

　　她以袖掩口，眼波却从袖缘上方瞟来，那眼神又娇又媚。

　　“灵儿只是好奇嘛。像大师这般年轻俊秀，又修为高深，难道就从未对女子动过心？从未想过......还俗娶妻，享那人伦之乐？”

　　“红尘万丈，不过梦幻泡影。人伦之乐，终是苦因。贫僧既入空门，便只求了脱生死，广度众生，余者皆虚妄。”

　　“了脱生死，广度众生......”

　　寇灵儿重复着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，似是嘲讽，又似是怜悯。

　　“大师志向高远，灵儿佩服。只是......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忽然压低声音，身子又往前倾了倾。

　　“大师携大乘真经东行，这一路山高水远，妖魔横行，难道就不怕......经书有失？或者，被人觊觎？”

　　“真经自有佛力护持，邪魔外道，近身不得。至于觊觎之人，若心术不正，纵得真经，亦如持火焚身，自取灭亡。”

　　三藏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依旧平静。

　　“是么？”

　　寇灵儿轻笑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。

　　“可灵儿听说，真正的宝贝，总会引来真正的麻烦。大师孤身一人，纵有神通，也难免有疏漏之时。若有人......用些特别的手段，比如美人计，比如迷魂术，比如......强取豪夺，大师又当如何？”

　　她每说一句，便靠近一分。

　　到后来，两人之间只隔一张桌子的距离，她的气息几乎喷在三藏脸上，眼中那抹娇媚已化为赤裸裸的勾引。

　　三藏缓缓起身。

　　“小姐。”

　　他居高临下看着寇灵儿，目光如古井无波。

　　“贫僧有一言相劝。”

　　寇灵儿仰头看他，笑容不变。

　　“大师请讲。”

　　“修行之道，贵在诚心。若有他念，纵是伪装得再像，也难逃因果。”三藏一字一句道。

　　“小姐聪慧，当知‘万法皆空，因果不空’之理。今日种种，他日报应，皆是自取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合十施礼。

　　“多谢小姐款待。贫僧想去院中走走，消消食，不知可否？”

　　寇灵儿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她盯着三藏，眼中那层娇媚伪装如潮水般褪去。

　　但只是一瞬，她又恢复了笑容。

　　“自然可以。灵儿陪大师走走？”

　　“不必劳烦小姐。”三藏婉拒，“贫僧独自走走便好。”

　　“你陪大师在府中逛逛，莫要走远了。”

　　寇灵儿没有坚持，只唤来一名丫鬟

　　那丫鬟正是昨日引路的那个，名唤小翠，生得伶俐，应了声是，便垂手候在一旁。

　　三藏出了花厅，沿着回廊缓步而行。

　　小翠落后半步跟着，不言不语，像个影子。

　　寇府确实大，昨日只走了前院，今日三藏有意往深处去，那丫鬟也不阻拦，只默默跟着。

　　穿过几重月洞门，绕过假山池塘，景色越发幽深。

　　起初还能见着些仆役，越往后走，人迹越少，庭院也越显荒凉。

　　终于，来到一处偏僻角落。

　　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，与府中其他地方的整洁精致格格不入。

　　一道斑驳的围墙，墙上爬满枯藤，墙漆剥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。

　　墙上有扇木门，门板朽烂，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
　　门内，是一个破败的院落。

　　院中荒草丛生，有半人高，草叶枯黄，在晨风中瑟瑟抖动。

　　院子中央，长着一棵老槐树，树干粗壮，树皮皲裂如龙鳞，枝条虬结。

　　槐树旁，有一座木屋。

　　那木屋已十分陈旧，屋顶瓦片残缺，长着厚厚的青苔。

　　木屋门口，设着一张供桌，桌上竟还摆着几碟干瘪的果品，几只香炉，炉中积满香灰，显然久无人打理，却偏偏又有供奉的痕迹。

　　最奇的是，木屋正墙上，挂着一幅画像。

　　那画像纸张泛黄，边角残破，画面更是模糊不清。

　　只能隐约看出画的是个女子，身着长裙，体态窈窕，可面部五官已完全褪色晕染，只剩一团混沌的暗影。

　　三藏站在院门口，眉头紧皱。

　　在寇府这等富贵齐整的宅邸中，竟藏着如此破败荒凉的一角。

　　而那木屋、那画像、那供奉......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
　　昨夜感应到的那缕魔气，似乎就是从此处飘出的。

　　此刻虽是白天，阳气正盛，可站在这院外，三藏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从院中渗出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他回头问丫鬟。

　　“回大师，这是......府里的旧祠堂。很多年没人来了，老爷吩咐过，不许人靠近。”

　　小翠低着头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
　　“祠堂？”三藏目光落在那模糊的画像上。

　　“供奉的是哪位先人？”

　　“奴婢......奴婢不知。”小翠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
　　“奴婢进府晚，没听人提起过。大师，这里阴气重，咱们还是回去吧？”

　　三藏没有动。

　　他的目光，死死盯在那木屋的供桌下。

　　方才一阵风吹过，掀起供桌上残破的桌布一角。

　　就在那一瞬间，三藏看到供桌下方的地面，似乎......有些不平。

　　三藏心念急转，正要迈步进院看个仔细，忽听身后小翠惊呼一声。

　　“谁？！”

　　他猛地回头。

　　只见院墙拐角处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，快如鬼魅。

　　那黑影并非实体，在阳光下扭曲变形，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　　魔气！就是昨夜感应到的那缕！

　　三藏再不犹豫，身形一晃，已追了上去。

　　那黑影速度极快，在寇府复杂的庭院中穿梭，如鱼得水。

　　三藏紧随其后，穿廊过院，渐渐到了寇府最深处一片竹林。

　　这里竹影森森，雾气弥漫，几乎不见天日，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
　　黑影忽然停住了。

　　它停在一处竹亭旁，缓缓转身，面对三藏。

　　直到此刻，三藏才看清它的模样。

　　那是一团人形的黑暗，没有五官，没有衣衫，轮廓边缘不断波动，像墨滴入水，却又被无形之力强行束缚成人形。

　　它的身体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光点明灭，每一次明灭，都散发出一股充满恶意的气息。

　　“你是何物？”

　　三藏沉声问，暗中已运转佛力。

　　那黑影不答，下一瞬，它动了。

　　黑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，再出现时，已到了三藏面前三尺。

　　五指成爪，直掏三藏心口。

　　爪风未至，那股阴寒刺骨的魔气已扑面而来，所过之处，空气竟凝出细碎冰晶。

　　好快！

　　三藏心头一凛，不及细想，周身佛力轰然爆发。

　　“唵——”

　　佛门真言脱口而出，与此同时，三藏双手结印，浑身肌肤瞬间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泽。

　　那爪风撞在他胸口，发出“铛”的一声金铁交鸣，竟溅起一溜火星。

　　可三藏也被这一爪之力震得后退三步，胸口气血翻涌。

　　他心中骇然，这黑影的力量竟如此恐怖。

　　方才那一爪，若非他及时运起佛门护体神通，怕是已被开膛破肚！

　　黑影一击不中，身形再度消失。

　　三藏灵觉全开，双目金光一闪，天眼通运转到极致。

　　在他眼中，竹林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，光线、尘埃、飘落的竹叶，乃至空气的流动，都清晰可见。

　　而在竹林东北角，一道淡阴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绕到他身后。

　　“嘛呢叭咪吽！”

　　三藏口诵六字大明咒，猛然转身，一掌拍出

　　掌心中“卍”字佛印浮现，金光大放，化作一只半透明的金色掌印，裹挟着炽热阳刚的佛力，朝着那团阴影轰然拍下。

　　掌风所过，竹叶纷飞，地面落叶被刮起三尺，露出一片空地。

　　黑影竟不闪不避，同样一掌迎上。

　　它的手掌化作一只房屋大小的漆黑巨爪，爪尖幽光闪烁，所过之处，光线扭曲。

　　金掌与黑爪，在半空轰然对撞。

　　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　　碰撞中心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，呈环形扩散开来。

　　方圆十丈内的竹子，无论粗细，齐刷刷拦腰折断，断口平滑如刀切。

　　三藏闷哼一声，连退七步，嘴角渗出一缕金色血液。

　　他抬头，眼中满是震惊。

　　而且，方才对掌的瞬间，三藏清楚感觉到，对方的力量属性诡异至极。

　　那并非纯粹的阴寒魔气，其中竟夹杂着一丝......佛力？

　　虽然那佛力被魔气污染、扭曲，可其本质，确是佛门正宗无疑！

　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？！

　　黑影站定，那团黑暗的“躯体”微微波动，仿佛在嘲笑三藏的不自量力。

　　它再次抬手，这一次，双手齐出，在胸前结成一个诡异的手印，那手印竟有三分像佛门的“宝瓶印”。

　　随着手印结成，黑影周身魔气暴涨。

　　浓稠如墨的黑暗从它体内涌出，瞬间笼罩方圆三丈。

　　黑暗之中，传出阵阵低语，似诵经，似诅咒，似哀嚎，似狂笑。

　　三藏面色凝重至极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合十，闭目，诵经。

　　“如是我闻。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，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......”

　　随着经文出口，三藏周身金光越来越盛。

　　那金光如液体般流淌，在他体表凝聚、塑形。

　　转眼间，一尊高达三丈的金色虚影，自三藏背后冉冉升起。

　　那虚影呈跏趺坐姿，通体由纯粹佛力凝结，金光璀璨，宝相庄严，面目与三藏有七分相似。

　　虚影脑后，一轮圆光缓缓旋转，光中隐隐有无数细小梵文流转，发出宏大梵唱。

　　佛门神通——【金刚法相】！

　　此乃佛门极高明的护法神通，以自身佛力为基，观想金刚不坏之体，凝聚出具有部分金刚力的法相虚影。

　　法相既成，可攻可守，威力无穷，等闲妖魔触之即溃。

　　三藏睁开眼，眼中金光吞吐。

　　他心念一动，背后金刚法相随之抬手，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掌，朝着那片黑暗缓缓按下。

　　佛掌所过，金光如熔岩流淌。

　　掌心中“卍”字佛印旋转，每转一圈，便膨胀一分，散发出净化一切邪祟的浩瀚佛力。

　　黑暗中的黑影，首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。

　　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它双手印诀一变，周身黑暗剧烈收缩。

　　下一瞬，黑影冲天而起，双爪交错，撕向佛掌。

　　“嘶啦——！！！”

　　漆黑利爪与金色佛掌撞在一处，竟爆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尖锐噪音。

　　黑暗与金光激烈对撞，一时间竟僵持不下。

　　三藏心中越发沉重，他这金刚法相，已用上九成修为。寻常妖王魔头，在这一掌下早已灰飞烟灭。

　　可这黑影，竟能硬抗！

　　而且，它爪上那暗红纹路，那似乎是一种融合了佛魔两道特性的邪功，专门克制佛门神通。

　　不能再拖了。

　　三藏一咬牙，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精血，融入法相之中。

　　“嗡！”

　　金刚法相光芒暴涨，体型再度膨胀。

　　那佛掌上的“卍”字印，更是化作一轮小型太阳，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。

　　佛掌下压之势骤然加剧，黑爪上的暗红纹路，开始寸寸崩裂。

　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　　“轰隆！！！”

　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，从那破败院落的方向传来。

　　三藏与黑影同时一怔，攻势都为之一缓。

　　只见远处那破败院落上空，一道漆黑光柱冲天而起，直插云霄。

　　光柱中，隐约可见无数怨魂挣扎哀嚎，更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开来。

　　黑影见状，当即便化作一道黑烟，朝着光柱方向激射而去。

　　三藏一愣，旋即面色大变。

　　他散去法相，顾不得调息，也朝着院落急掠而去。

　　几个起落，已回到那破败院外。

　　此刻院中景象，已与方才截然不同。

　　那棵老槐树，树干上裂开无数道缝隙，每道缝隙中都渗出浓稠的暗红色液体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。

　　而那木屋屋顶已被掀飞，墙壁倒塌大半。

　　最骇人的是，原先那张供桌的位置此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，约莫三尺见方，有石阶向下延伸，深不见底。

　　洞口边缘，残留着方才那漆黑光柱的气息，还有丝丝缕缕的黑烟，正不断从洞中飘出。

　　密道。

　　洞中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，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众涌出。

　　三藏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
　　他跨过院门，踩着满地的枯草与碎石，朝着那黑洞洞的密道入口一步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