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胜境,雷音宝刹。
时值盂兰盆会,三千诸佛、五百罗汉、八大金刚,尽皆汇聚于大雄宝殿之上。
殿内香云缭绕,霞光瑞霭,梵唱之声如海潮般层层涌动,震荡着三十三天外的清虚。
金莲遍地生,宝树满空摇,端的是一派极乐景象。
如来佛祖端坐九品莲台,丈六金身放射无量光明,照彻十方世界。
他慧眼观照四大部洲,目光最终凝于南瞻部洲之上,缓缓开口,声如洪钟:
“吾观南瞻部洲,众生善恶,各方不一。然其地多贪多杀,多淫多诳,多欺多诈;不遵佛教,不向善缘,不敬三光,不重五谷;不忠不孝,不义不仁,瞒心昧己,大斗小秤,害命杀牲。造下无边之孽,罪盈恶满,致有地狱之灾,冤魂塞途,苦楚难言。”
诸佛菩萨皆垂首聆听,殿中一片肃穆。
观音菩萨手持净瓶杨柳,越众而出.
“世尊既有三藏真经,可以超脱苦恼,解释灾愆,何不传于东土,度那南瞻部洲众生?”
如来颔首:“我有法一藏,谈天;论一藏,说地;经一藏,度鬼。三藏共计三十五部,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,乃是修真之径,正善之门。我待要送上东土,叵耐那方众生愚蠢,毁谤真言,不识我法门之旨要,怠慢了瑜伽之正宗。需得寻一个善信,教他苦历千山,询经万水,将我处真经永传东土,劝化众生,方是个山大的福缘,海深的善庆。”
话音方落,阶下一人出列。
但见此人年方二十七八,生得眉清目秀,额阔顶平,耳垂肩,手过膝,俨然有罗汉之相。
正是金蝉子第十世转世之身,法号玄奘,又称三藏。
他行至莲台前,双膝跪地,合十顶礼。
“弟子不才,愿效犬马之劳,度那东土众生出苦海,登极乐。”
声如金玉,清越坚定。
如来目光落在三藏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,旋即隐去,化作慈悲微笑。
“善哉,善哉。你前世原是我的二徒,名唤金蝉子。因汝不听说法,轻慢我之大教,故贬汝之真灵,转生东土。今喜皈依,秉我迦持,又乘吾教,若传去真经,甚深功果。”
这番话听起来是嘉许,可殿中有几位古佛,却微微垂下了眼帘。
观音菩萨再拜道:“弟子举荐,金蝉子可当此任。”
如来准奏,即命阿难、迦叶二位尊者,开启宝阁,取出三藏真经。
但见那宝阁中霞光瑞气,笼罩千重;彩雾祥云,弥漫万道。
经柜上贴了红签,楷书着经卷名目,乃是《涅槃经》一部,七百四十八卷;《菩萨经》一部,一千二十一卷;《虚空藏经》一部,四百卷;《首楞严经》一部,一百一十卷;《恩意经大集》一部,五十卷;《决定经》一部,一百四十卷;《宝藏经》一部,四十五卷;《华严经》一部,五百卷
共计三十五部,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。
“此乃法一藏,谈天;论一藏,说地;经一藏,度鬼。三藏真经,可劝人为善,可超亡者升天,能度难人脱苦,能修无量寿身,能作无来无去。”
又命取来锦斓袈裟一领,九环锡杖一根,赐予三藏。
“这袈裟,龙披一缕,免大鹏蚕噬之灾;鹤挂一丝,得超凡入圣之妙。但坐处,有万神朝礼;凡举动,有七佛随身。这锡杖,铜镶铁造九连环,九节仙藤永驻颜。入手厌看青骨瘦,下山轻带白云还。摩呵五祖游天阙,罗卜寻娘破地关。不染红尘些子秽,喜伴神僧上玉山。”
三藏再拜叩谢。
交接之时,阿难尊者忽然低声道。
“金蝉师兄,此去东土十万八千里,路上多有魔障。我这厢有几句贴心话——经不可轻传,亦不可空取。东土众生若要求经,需以‘真心’相换。这‘真心’二字,师兄可要细细揣摩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字字清晰。
三藏微微一怔,抬眼看向阿难。
这位尊者面含微笑,眼神却平静无波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他还未来得及细想,迦叶尊者也凑近一步,将袈裟递上时,手指似无意般在袈裟内衬某处轻轻一按,随即松开。
“师兄保重。”
迦叶的声音同样很轻。
三藏心中升起一丝异样,但殿上诸佛菩萨皆在,不便多问,只得双手接过袈裟锡杖,再次叩谢佛恩。
法会将散时,诸佛菩萨依次上前,与三藏道别,说些勉励的话。
有祝他一路平安的,有愿他早日功成的,有赠他辟邪法咒的,有予他护身符箓的。
一时间,三藏手中捧满了诸般宝物,心中感动,越发坚定了传经宏愿。
待众人散得差不多了,三藏正欲退出大殿,忽见一人自偏殿廊柱后转出,缓步走来。
此人亦是僧人打扮,面容与三藏竟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更显沧桑。
他身无华服,只一袭普通灰布僧衣,手中持一串黝黑发亮的念珠,颗颗皆有龙眼大小。
三藏认得,这正是旃檀功德佛。
一时间,两人对面而立,恍如照镜。
“弟子拜见佛祖。”
三藏急忙躬身。
旃檀功德佛却侧身避过半礼,摇了摇头。
“这一礼,不当受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你此去东土,路途遥远,劫难重重。”
旃檀功德佛缓缓开口,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。
那是一只钵盂。
木质,无漆,无饰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,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与方才诸佛菩萨所赠的奇珍异宝相比,简直是寒酸到了泥土里。
三藏愕然,双手接过,只觉这钵盂入手微沉,木质温润,除此之外再无特殊。
“这是?”他疑惑抬头。
“盛自己饭,莫盛他人愿。”
三藏怔住,完全不明白这话中深意。
盛自己饭,莫盛他人愿?
他还想问,旃檀功德佛却已转身,朝着殿外走去。
灰布僧衣的背影在辉煌的佛光中,显得格外孤寂萧索。
“佛祖!”
三藏忍不住唤了一声。
旃檀功德佛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最后五个字飘来,人影已消失在廊柱之后。
三藏低头,看着手中这只普通的木钵盂,他摇了摇头,将这不妥的念头压下。
他将木钵盂仔细收好,转身出了大雄宝殿,朝着灵山下行去。
三藏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后,大雄宝殿的偏殿深处,阿难与迦叶二位尊者,正相对而立。
他们身前悬浮着三道光圈,金光璀璨,隐约可见圈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真言,正是如来所赐的“金箍儿”。
“此事,当真要瞒着世尊?”
迦叶尊者低声问,面色凝重。
“那金蝉子携重宝东行传经,虽是尊我佛法旨,但其毕竟出生东土大唐,凡心未却,不可不防。若是半路反了,岂不误了大事?”
阿难尊者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。
“可这金箍儿,毕竟是世尊所赐......”迦叶仍有顾虑。
“正因是世尊所赐,才更需谨慎。”
阿难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你我都知,传经之举关乎我灵山存亡。可凌霄殿上那位可不会眼睁睁看着真经传入东土,到时候势必会派出麾下多加阻拦,若这金蝉子能够完成使命那自然是好,若是不能......”
迦叶沉默。
“这金箍儿,是最后一道保险。”阿难缓缓道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迦叶似有所悟。
“三枚金箍分别打入灵台、心火、丹田处,以无上法力压制着他的修为。”阿难的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倘若那厮真有不轨,这或许便是制衡的关键。”
迦叶深吸一口气:“可观音尊者那边”
“观音尊者慈悲为怀,有时太过心软。”阿难摇头。
“此事你知我知即可,不必外传。若真到了要用的时候,我自会向世尊请罪。”
他说着,伸手一招,其中三枚金箍儿化作流光,没入他袖中。
迦叶看着这一幕,终是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句佛号。
三藏离了灵山,驾起祥云,朝东而行。
他修为虽不及诸佛菩萨,却也是十世修行,佛性深厚,自有神通。
一路过仙山,渡弱水,行经三十六洞天,七十二福地,见惯了云卷云舒,日月交替。
起初心中满是宏愿,只想着早日抵达东土,传扬大乘佛法,度化众生。
可不知为何,旃檀功德佛那句“盛自己饭,莫盛他人愿”,总在心头萦绕不去。
像一根细刺,扎在血肉深处,时不时便带来一阵隐痛。
这一日,行至一处地界,忽见前方恶水滔天。
那是一条大河,宽不知几千里,长不知几万里,水色浑浊,黑黄交织,水面不见波涛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死寂。
更奇的是,河上无风,却寒气透骨;空中无云,却昏暗如暮。
放眼望去,不见对岸,只有茫茫水天相接,仿佛到了世界的尽头。
三藏按下云头,落在岸边。
但见岸边立一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狰狞大字:通天河。
下有数行小字,依稀可辨:“径过八百里,亘古少人行。鹅毛飘不起,芦花定底沉。船不能渡,筏不能浮,飞鸟不过,游鱼不存。此乃天地屏障,隔绝东西,非有缘者不可越也。”
三藏心头一沉。
他运起佛门天眼通,极目望去,只见河水深处,隐约有无数黑影盘旋。
似是人形,又似是兽状,个个面目扭曲,张口无声嘶吼,竟是无穷无尽的怨魂戾魄,在这河中沉浮挣扎,不得超生。
难怪鹅毛不浮,芦花定底——这河中承载的,非是寻常之水,而是万古以来积累的罪业和执念所化的“业水”。
莫说是船筏,便是寻常仙佛,若无大神通、大功德护体,落入其中,也要被业力缠身,坠入河底,永世不得超脱。
三藏虽已修成金身,可面对这浩瀚业水,依旧感到一阵心悸。
他尝试驾云而过,可祥云到了河上,竟如遇无形屏障,再难前进半分。
他又试了几种渡水法门,皆是无用。
正踌躇间,忽听河中水声哗啦。
那原本死寂的河面,竟自中间分开,露出一条通道。
通道尽头,一只庞然大物缓缓升起,破水而出。
那是一只巨鼋。
其背宽阔如岛,布满青黑色苔藓与岁月刻痕;
其首大如小山,双目浑浊如古井,却隐隐有智慧光芒流转;
四足如柱,爪间有蹼,轻轻划水,便引得河面震荡。
更奇的是,这巨鼋背上,竟隐约有金色纹路浮现,组成模糊的梵文图案,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佛力波动。
“和尚何来?欲往何处?”
巨鼋开口,声如闷雷,震得河面涟漪阵阵。
三藏合十行礼:“贫僧自灵山而来,奉我佛如来法旨,欲往东土南瞻部洲,传大乘佛法,度化众生。行至此处,为通天河所阻,不知长者可能行个方便,渡贫僧过河?”
“你是灵山来的和尚?身上确有佛气,且颇为精纯。你方才说,要传大乘佛法去东土?”
巨鼋那双浑浊巨眼盯着三藏,看了许久。
“正是。”三藏点头。
“大乘佛法......”巨鼋低声重复,眼中光芒闪烁。
“老夫在这通天河底,修行了九千七百年。三千年前,曾有幸闻得佛陀讲经,声传三界,老夫在河底隐约听见,感悟了一丝佛理,遂开了灵智,踏上修行之路。这些年,日日诵念佛号,夜夜参悟禅机,终在体内孕育出一丝佛气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中带上一丝恳求。
“和尚,你既是灵山来的,身负大乘真经,可否可否将那经文,借老夫一观?不需太久,只在你我渡河这段路上,让老夫翻阅片刻,了却这千年夙愿?”
三藏闻言,面露难色。
佛法精微,不可轻传,这是灵山规矩。
他正犹豫,那巨鼋却似看出他心思。
“和尚是怕老夫乃异类,不配观经么?也是,老夫虽是修行,终究披毛戴甲,湿生卵化,不比你们人族,天生道体,近佛近道。”
这话说得凄凉,三藏心头一软。
他再细看这巨鼋,只见它眼中那丝佛气虽然微弱,却精纯无比,显是真心向佛,苦修所得。
又想起如来曾说,众生平等,皆有佛性。
这巨鼋既有机缘听闻佛法,修行千年,或许正是它成道的契机。
况且,若无它相助,自己怕是永世难渡这通天河。
思量再三,三藏终于点头。
“既是如此,贫僧便应了长者。只是佛法精微,不可亵渎,还请长者静心观阅,莫生杂念。”
巨鼋大喜,连连点头。
“自然,自然!和尚放心,老夫只为求证佛法,绝无他念!”
三藏自怀中取出经匣,他小心翼翼打开经匣,取出最上面一卷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,递了过去。
巨鼋伸出前爪——那爪子大如屋宇,却在接近经卷时迅速缩小,化作常人手掌大小,轻轻接过经卷。
它翻开经卷,浑浊双眼骤然亮起。
那一行行梵文,在它眼中仿佛活了过来,化作无数金色小人,在空中飞舞。
浩瀚佛理如江河奔涌,冲入它的识海,与它苦修千年所得的那一丝佛气相互印证。
三藏见状,知其已入定境,不便打扰,便轻轻一跃,落在巨鼋背上。
巨鼋浑然不觉,只缓缓划动四足,朝着对岸游去。
河水在两侧分开,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三藏盘坐鼋背为这巨鼋护法,他能感觉到,随着巨鼋阅读经文,其身上的佛气正在缓慢增长,那背上的金色梵文也越发清晰明亮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河面上无日无月,不知昼夜。
三藏只凭心中默数,约莫过了三日三夜。
这期间,巨鼋一动不动,唯有眼中光芒越来越盛,身上佛气越来越浓。
到后来,它整个身躯都笼罩在一层淡淡金光之中,背上梵文竟离体而出,在空中缓缓旋转,发出阵阵梵唱之音。
三藏心中欣慰,暗想这巨鼋果然有佛缘,此番观经,或许真能助它突破境界,修成正果。
自己这也算是结下一桩善缘,渡化了一个有灵众生。
正想着,巨鼋忽然浑身一震。
它手中经卷“啪”地一声合拢,眼中金光骤然收敛,所有异象瞬间消失。
河面恢复了死寂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“长者?”三藏轻声唤道。
巨鼋缓缓抬头,那眼中原有的浑浊与沧桑,此刻竟变得无比清明,清明得近乎妖异。
而原本纯净的佛气深处,不知何时,竟掺杂了一丝极隐晦的黑色。
那黑色如烟似雾,在瞳孔深处盘旋,时而化作狰狞鬼面,时而化作扭曲梵文,时而化作无尽漩涡。
“这经这经......”
巨鼋开口,声音嘶哑,与先前判若两人。
“长者怎么了?”
三藏急忙问。
巨鼋却不答,它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背上的金色梵文忽明忽暗,与眼中那丝黑气相互侵蚀。
“不对不对......”它喃喃自语。
“佛说一切法,为度一切心。若无一切心,何用一切法?可这经中,这经中分明......”
话未说完,它突然张口,“哇”地喷出一口黑血。
那血溅在经卷上,竟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将经页腐蚀出几个小洞。
洞中隐约有黑气升腾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。
“长者!”
三藏大惊,上前欲扶。
巨鼋却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三藏,那双眼中,金色佛气与黑色魔气交织盘旋,竟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“多谢和尚......这经还你。”
它将经卷递还,动作僵硬如木偶。
三藏接过经卷,只见上面除了被腐蚀的几处,并无其他损伤。
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这经卷拿在手中,比先前重了许多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巨鼋说。
前方是坚实的土地,远处有青山轮廓,与灵山西天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那是人间烟火气,是红尘万丈,是东土南瞻部洲。
他跃下鼋背,立于岸边,转身合十。
“多谢长者渡河之恩。方才长者似乎有所不适,可需贫僧......”
“不必。”
巨鼋打断他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和尚自去罢。你我有缘,或许还会再见。”
说完,它深深看了三藏一眼,随即缓缓沉入水中,消失不见。
三藏站在岸边,望着巨鼋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有动弹。
观阅大乘真经,本当增长佛性,净化身心,为何它反而吐出血,眼中生出那般诡异的气息?
佛魔本是一体两面,修行路上有此劫数,也是常事。
他不再多想,将经卷仔细收好,转身朝着东方,迈开了脚步。
身后,通天河静静流淌。
河底深处,那只巨鼋蜷缩在黑暗中,双目紧闭。
它背上的金色梵文已彻底黯淡,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黑线在龟甲缝隙中缓缓蠕动,最终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——
那图案,像是一只眼睛。
巨鼋的体内,那丝新生的魔气,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,每游走一寸,便吞噬一分佛气,壮大一分自身。
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”
“佛法渡人?哈哈哈哈”
“好一个慈悲为怀,好一个大乘真经”
“这经,这法,这佛,这众生”
“错了,全都错了!”
黑暗中,巨鼋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。
而那双紧闭的眼皮下,金色与黑色,正在激烈厮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