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吱呀一响,苏敬言站在药铺门槛内侧,脚底沾着街上的尘土。花猫卧在阶上,眼皮掀了半开,又懒懒合上。他未动,等掌柜问话。
柜内周掌柜正低头数戥子,听见声响抬头,见是他,便道:“还是抓那剂风寒药?”
“是。”苏敬言从袖中取出方子,双手递上。
纸条展开,压在柜面一角。周掌柜扫了一眼,点头:“熟地三钱,当归二钱,甘草一钱五分……老样子。”他转身取药匣,竹屉拉开,发出轻响。
苏敬言立于柜前,双手垂下,指尖贴裤缝。包袱背在肩后,木牌在布裹中微硌肩胛。右膝处隐隐发沉,走路时已缓过劲,此刻静立,酸胀又浮上来。他不动,只将重心略偏左腿。
药香渐浓。陈皮、防风、荆芥混着黄柏的苦气,在屋中浮着。阳光斜穿窗格,照进半尺,落于地面药渣堆旁。一只苍蝇趴在干艾草上,翅翼反光。
周掌柜拨秤称药,铜勺刮过药面,碎屑簌簌落下。他包好第一味,纸角折三折,用细麻绳扎紧,放于柜角。再取第二匣。
这时,里间帘子一挑,一人走出来。
是林清禾。
她手里端着青石臼,臼中青蒿捣得半碎,汁液泛绿,染了她三根手指。她走到靠墙长桌前,放下石臼,取过一张粗纸,将药泥摊开晾着。动作不急不缓,指节有力,腕子稳。
她未抬头。
苏敬言目光落在她手上。那手他认得——五日前在村口草棚,她用这手为咳血少年敷药;更早些,在田埂决口边,她蹲身替伤者包扎,草汁也这般染过她的指尖。那时天色将晚,柳枝拂地,她起身便走,连姓名也未留。
如今她就在这儿,离他不过两步,低着头,袖口卷至肘上,小臂露出一段,皮肤微褐,有旧疤一道,横在腕骨上方。
他收回眼,看回柜面。
周掌柜正在称甘草。戥子悬起,他眯眼细看,口中念:“差一丝也不行。”说完,又添半分,复称,这才点头,包好最后一味。
“两剂,”他将药包推过来,“纹银六分,你带了?”
苏敬言解银袋,倒出碎银,拣出六分,放在柜上。周掌柜用指甲掐了掐,收入抽屉。
“药拿好,莫受潮。”他收了银,语气平了三分。
苏敬言伸手去接药包。刚触到纸面,忽听身后一声轻响——是杵臼落地。
他回头。
林清禾弯腰拾杵,石臼翻倒在桌沿,药泥蹭了桌角。她左手撑桌,右手捡杵,站起时袖子滑下,遮了疤痕。她未看人,只将杵洗净,挂回钩上,再取新纸,重新摊药。
苏敬言已接过药包,双手捧着。他本可即走,却停了片刻。
她仍低着头。
他微微颔首。
她似有所觉,抬眼一瞬。
目光相碰。
无笑,无语,只一刹那的停顿。她认出了他,他也认出了她。不是陌生人,也不是熟人。是同走过一段路、见过一场难的人,再遇时不惊不喜,也不回避。
她点了点头,极轻,几乎不可察。
他亦点头。
然后她低头继续摊药,指尖绿痕未干。他转身向门。
包袱带子松了半扣,他顺手拉紧,将药包放入其中,再系牢。木牌在内侧,贴着胸口,隔着衣衫能感到它的硬角。
他推门出去。
门轴又响了一声。
外头日头正高,照得街面发白。风吹布幌,晃了两下。花猫伸了个懒腰,跳下台阶,往巷口去了。
他迈步前行。
街面行人多了些。一个卖炭翁推车慢行,车轮咯吱作响。两个妇人挎篮并肩走,低声说话,见他来,让至道旁。他点头致意,走过。
右膝仍有些滞,走几步便觉筋络牵扯。他走得稳,不快不慢,方向县衙。
途中经米市口,见地上有洒落糙米粒,被路人踩成黑点。一只鸡啄食,被主妇赶开。摊主坐在小凳上剥蒜,蒜皮随风滚至墙根。
他目视前方,未驻足。
风从西来,带着河泥与草灰味。远处有人喊卖凉浆,声音拖得长,断在半空。
他走过了三巷。
县衙影子已在前头,青瓦屋脊切着天空。守卒立于仪门前,手扶腰刀,目光扫来。他低头穿过,未停。
院中槐树下,几个小吏围坐,传阅一册文书。见他进来,一人抬头,又低头。无人问他去哪儿,也没人问带了什么。
他径直走向户房耳房。
推门进去,屋内空寂。桌上油盏倒扣,笔筒插着秃笔三支。他解下包袱,放在案上,打开,先取出木牌,置于原处。再将药包拿出,搁在角落,压了张废纸,防风吹。
做完这些,他才坐下。
独脚凳吱呀一声。
他未动,只将右腿伸直,手抚过膝。布料下骨头微热,按之不痛,只是僵。坐了会儿,气血通了些,他起身,取过水瓢,从瓮中舀水入碗,一口气喝尽。
水凉,顺喉而下。
他抹嘴,复坐。
窗外日影偏西,照进半窗。尘埃在光柱中浮游。他盯着看了会儿,闭眼。
一日将尽。
明日要核对旧册,元末遗册清理,事重。他须早睡。
但他未睡。坐了许久,直到暮色漫进屋内,盖住桌角药包,也盖住那块刻着名字的木牌。
他睁开眼,没点灯。
屋外传来巡更梆子声,一下,又一下,由近而远。
他起身,摸黑解包袱带,将木牌重新裹好,放回包袱深处。动作轻,像藏一件不能丢的东西。
然后他躺下。
稻草垫子硬,翻身时窸窣作响。他面朝墙,眼睛睁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脚步轻响,有人路过窗下,咳嗽两声,渐远。
他闭上眼。
梦未至。
身子倦,心却醒着。
乱世里,人活下来,比什么都强。
他翻了个身,脸朝外。
窗纸已全黑。风从窗隙钻入,吹得帐角微动。
他睡了过去。
半夜,醒来一次。
梦里听见孩子哭,以为是村中草棚那个。睁眼,无光,只有鼻息声在耳畔。他摸胸口,摸到木牌还在,贴肉放着。
他闭眼,再睡。
天未亮时,又醒。
这次没做梦。只是醒了,睁着眼,等天明。
他知道,今日必有事做。
旧册等着清,人等着查,一笔一画,都不能错。
他坐起,摸黑穿衣。
包袱在脚头,他解开,取出木牌,别在腰带上。再将昨日带回的药包拿起,塞进袖中。
走出耳房时,天边有一线青。
他关门,转身,沿廊前行。
户房门开着,灯未点。他进去,放下药包,走到自己案位。
坐下。
执笔。
磨墨。
开始誊录昨日未完的洼地免赋项。
笔尖落纸,沙沙作响。
晨光一点一点爬上黄册封面,照出“桐林里”三个墨字。
他低头写着,一字一句,如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