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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卑身侧立,人微言轻

天边青意渐浓,窗纸由灰转白。


苏敬言仍坐在案前,双手平放,压着那叠誊录稿的边角。笔搁在砚边,墨未干。他眼未闭,盯着前方虚空,一夜未眠,却不敢动。


外头更夫的脚步早已远去。


灯芯烧尽,残火熄了。桌上油盏只剩一层黑底。他伸手取过油壶,倾了倾,几滴落进灯碗,勉强润湿灯芯。火石擦了三下,才引出火星。新火燃起,光比昨夜更弱。
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泛白,虎口裂口结了薄痂,昨日抄写时磨破的地方又渗出血丝。他没管,只将手缩回袖中暖了片刻,再抽出时已不再打颤。


昨夜所抄三页稿子整整齐齐叠在案左。他伸手抚过纸面,确认无折痕、无墨污,才轻轻卷起,塞入内襟夹层。布衣贴身,能感到底层粗麻摩擦胸口的触感。他按了按,确保不露边角。


起身时独脚凳吱呀一声。他顿住,等半晌无动静,才缓缓拉开。双腿麻木,右膝旧伤处传来钝痛,像有铁钉嵌在骨缝里。他扶案站定,未捶未揉,只将重心移至左腿。


外头已有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在青砖上沉稳有力。他立刻退回原位,垂手肃立。衣冠已整,腰带系紧,发髻用旧布条缠牢。他低头看了一遍:鞋面无泥,裤脚无褶,袍角未沾灰。


门开。两名吏员进来,见他还立着,略一停步。一人道:“苏兄竟值通宵?”他未应,只微微颔首。另一人低声道:“县丞今日巡房,各人都要当心。”两人走到各自案位,放下包袱,解绳取笔。


过了会儿,堂外传来靴声。皮底硬,踩地重,一步一顿,直往正厅来。众吏陆续起身,列于两侧。苏敬言退至最末,靠墙而立。此处光线最暗,墙皮剥落,露出黄泥坯。他站定,双手交叠置于腹前,目视地面。


县丞入堂。


皂靴跨过门槛,官服下摆扫过门沿积灰。身后跟一主簿,捧册随行。


众吏躬身:“参见大人。”


县丞未语,只抬手虚扶。众人垂手直立,仍不抬头。他缓步前行,目光逐一扫过各案。有人案面整洁,笔砚归位;有人尚在整理文书,手忙脚乱。他走过之处,空气似凝。


脚步停在案前——空无一物,唯有一块旧木牌,刻“见习吏苏敬言”六字,端正置于案角。砚台合盖,笔插筒中,无多余纸片。


县丞微微颔首,仍未言语。视线掠过苏敬言脸上,停了瞬息。苏敬言垂目,只看得见对方下颌短须、唇线紧绷。鼻尖以下皆入视野,以上皆藏于阴影。


他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砖,裂缝蜿蜒如蚯蚓爬过。


县丞移步,转向主簿:“上月钱粮核对进度如何?”


主簿翻册:“回大人,已完成八成。唯桐林里田亩清查副本尚未归档,待见习吏补录洼地免赋项。”


县丞眉峰微蹙:“何时可毕?”


“明日午前可呈。”


“催办。”


“是。”


问答毕,县丞再行几步,驻足于中堂黄册架前。手指拂过书脊,抽出一本,翻页查验。纸声窸窣,满堂无声。苏敬言仍不动,肩背绷紧,汗顺脊沟下滑,浸湿里衣。他知此刻哪怕咳嗽一声,也会招来训斥。小吏无错亦有过,何况新进。


一刻钟后,县丞合册归架。转身时目光再次扫过人群,终落于苏敬言身上。他未避,亦未迎,只维持原姿。县丞看他一眼,随即移开。


“张典吏何在?”


主簿答:“禀大人,张吏告假,在家养病。”


县丞冷哼一声:“老毛病又犯了?”


“说是风寒未愈,恐误公务,故请三日。”


“嗯。”县丞不置可否,“既如此,户房诸务暂由你代管。今日巡查无异,尔等各安其职。若有疏漏,唯你是问。”


主簿躬身:“卑职明白。”


县丞整袖,转身离去。靴声渐远,穿堂过院,终不可闻。


堂内众人缓缓吐气。有人轻搓冻僵的手,有人悄悄活动脖颈。苏敬言仍立原地,未敢松懈。


主簿环视一圈:“散了吧。各归案位,勿怠职守。”


众人应诺,陆续回座。苏敬言也欲退回角落案位,忽觉内襟纸角微露。他立刻停下,借俯身整理鞋带之机,右手探入怀中,将稿纸边缘重新塞好。动作极轻,未惊旁人。


坐定后,他取过空白册页,铺于案上。执笔蘸墨,开始誊录昨日丈量数据。笔尖落纸,手仍微抖,写出的字略歪。他停下,握笔之手塞进腋下暖了一阵,再提笔时稳了些。


写了会儿,外头差役高声传令:“户房派员购药!老吏风寒未愈,需抓药两剂,速往城西周记药铺!”


堂内数人抬头。主簿翻名册,正欲点人,苏敬言已起身离案,快步向前,至堂中垂手而立。


“小吏在。”


声音不高,但清晰。


主簿抬头看他一眼,略一停顿,点头:“是你去吧。这是方子,这是银钱。抓完即回,不得耽搁。”


递来一张纸条、一小袋碎银。他双手接过,方子折好收入袖中,银袋攥紧掌心。


“是。”


他转身回案,取包袱裹笔墨,将木牌放入其中。动作熟练,未漏一物。背上包袱,系紧带子,复至堂前候命。


主簿挥笔批阅文书,头也不抬:“去吧。”


他应声,低头出堂。


他踏出户房门槛,双脚落地时,右膝猛然一沉,旧伤牵扯,几乎踉跄。他咬牙撑住,拄了下门框,稳住身形。


站定片刻,呼吸调匀。


他迈步前行,脚步由缓渐稳。


走至县衙仪门前,守卒瞥他一眼,未拦。他低头穿过,踏上石板长街。周记药铺在城西,过三巷,经米市,约半个时辰可到。


途中遇一挑粪农夫避让道旁,他侧身而过,未语。又见两个孩童赤脚追鸡,绕他前后,他也未停。一路行人往来,车马稀疏,市井如常。


他走在街边,始终靠右,不占道,不张望。手中银袋紧握,袖中方子未取。


他抬手按住包袱,继续前行。


前方拐角处,一座药铺临街而立,匾额“周记生药”四字漆色微褪。门口竹竿挑着布幌,随风轻摇。一只花猫卧在阶上晒太阳,见人来,懒睁眼,复又合上。


他踏上台阶,站在门外,略作停顿。


右手松开银袋,深吸一口气。


推门进去。门轴吱呀一响。


柜内掌柜抬头,见是衙门小吏打扮,便问:“可是府上抓药?报方子。”


他从袖中取出纸条,双手递上。


掌柜接过,展开看罢,点头:“熟地三钱,当归二钱,甘草一钱五分……是治风寒的方子。稍等,我配药。”


转身取药匣,拨秤称量。


他立于柜前,双手垂于身侧,目视地面。


药香弥漫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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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初小吏: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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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初小吏: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

作者: 天龙的传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