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桐林里村口的草棚已空,炭火余烬压着灰土,药罐倾倒于地,干草散落四周。苏敬言坐在棚边石墩上,右膝抵着胸口,缓了片刻才起身。昨夜守至三更,病患渐稳,他未归县衙,蜷在角落草堆上合眼两三个时辰,衣襟沾着药渣与尘泥,袖口磨破一道口子,露出腕骨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黄册抄本仍在,纸页微潮,边缘卷起。远处山道浮起薄雾,村舍屋顶飘出淡白炊烟,稻田青禾被晨风拂动,沙沙作响,混着泥土湿气扑面而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文书整好塞回胸前,站直身子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两名衙役自村外走来,腰间佩刀轻晃,铁杖拄地,熟铁表层锈迹斑驳,敲在石板路上发出钝响。前头一人手持朱批告示,后头那人肩扛一捆草绳,绳身磨损起毛,沾满干泥。两人至村口立定,将告示钉上木牌,朱砂大字赫然:“奉旨清查版籍田亩,各户具实申报,隐匿者重罚。”
苏敬言走近,拱手行礼。领头衙役姓赵,脸窄眉粗,瞥他一眼,道:“你便是户房新吏?跟紧些,今日丈量田亩,不得延误。”说罢转身,抬手一挥,草绳掷于苏敬言怀中,“持绳随行,每报一数,即录于册。”
苏敬言接过,绳索沉而粗糙,指腹擦过毛刺,留下细微划痕。他解开布包,取出田册——薄脆麻纸装订成册,页面写满田亩数据,墨迹新旧交错。翻开空白页,笔尖蘸墨,静候开量。
赵衙役迈步下田埂,铁杖往水田一角重重一顿,喝道:“第一丘,起绳!”
草绳拉直,两端由两名差人扯住,一寸寸横过田面。稻禾被压伏,泥水翻涌,虫豸惊窜。丈量毕,赵衙役高声报数:“长十二丈五尺,宽六丈三尺,合七十八亩九分。”苏敬言低头记下,笔锋平稳,不迟不滞。
乡民陆续聚来,站在田埂上,躬身低头,眼神躲闪。有人攥着衣角,有人下意识回头望自家米缸所在屋角。一名老农上前,声音发颤:“差爷,这田去年淹过三回,收成不足三成……”话未说完,赵衙役冷笑打断:“朝廷查的是田,不是收成。报多少,便记多少,啰唣什么?”老农闭嘴,退后半步,额上汗珠滚落。
逐户点名,唤至谁家,便由其主事人引路至田头。苏敬言随行核对户名与旧档,发现多户田契字迹模糊,墨色不一,显系战乱遗失后补录。他未加质疑,仅依现状登记。一户报称田亩六十五亩,苏敬言目测地形开阔,应不止此数,然见那农户面色枯黄,双手裂口纵横,终未追问,照录无误。
入户查验时,见一妇人仓皇掩门,苏敬言随衙役推门而入,屋内昏暗,灶台冷寂。米缸置于墙角,表面撒着薄层米粒,底下填满黄土,缸沿留有粮食碎屑。另一户灶灰未净,妇人藏麦种于灰堆中,见官差入屋,手抖如筛,灰铲落地,发出轻响。苏敬言看在眼里,却未揭穿,只按其自报数目誊录入册副页。
赵衙役环视屋内,皱眉道:“粮呢?怎的不见存粮?”妇人跪地叩首:“实无余粮,全靠借食度日……”声音细若蚊蚋。赵衙役冷哼一声,转身出门,铁杖敲地,节奏加重。苏敬言收笔入匣,未再抬头。
午时歇息,众人于村边树下暂歇。苏敬言独坐石墩,翻开登记簿复核数据。阳光刺眼,他眯眼细看,发现三户所报田亩明显少于实地目测,若上报可免追责,但他仍于备注栏轻注“地形偏狭,或有遗漏”,字小而浅,几不可辨。写罢合册,指尖抚过封面麻纸,触感粗粝。
远处稻禾泛起轻浪,风送青涩气息。他仰头望天,云层渐散,日头高悬。腹中饥饿,却无食可进。昨夜施药时分得一块干粮,今晨未及食用便随差役出发,现下早已空乏。他伸手入怀,摸到一片残叶——是昨夜女子捣药时掉落的草叶,夹在黄册中未及取出。他捏出,放于唇边嗅了嗅,苦辛味仍存,便随手丢了。
赵衙役起身,拍打裤腿尘土:“走,继续量田。”一行人再入田间,草绳重新拉展,绷响声中,丈量推进至村西洼地。此处田形曲折,坡度倾斜,难测准数。一差人欲以草绳强拉直线,苏敬言开口:“此地段高低不平,宜分段量之,否则易误。”赵衙役略一沉吟,点头允准。于是分三段丈量,合计七十三亩二分,较初估少五亩。苏敬言如实记下。
临近傍晚,最后一户人家查验完毕。院中夹墙突兀,赵衙役疑有藏粮,命人拆墙搜查。苏敬言上前一步,低声劝止:“令出有据,查需依规,非票不得入室。”赵衙役回头瞪他:“你倒是讲起规矩来了?”苏敬言不动,只道:“张典吏曾言,文书出入,皆须合规。若擅拆民墙,恐难交代。”赵衙役盯他片刻,终挥手作罢:“罢了,今日收工。”
众人于村口集结,整理文书、草绳、铁杖。苏敬言将田册仔细包好,系于肩头。赵衙役点齐人数,下令回县。差役列队欲行,忽又停步,回头问:“你还不走?”苏敬言答:“尚需核对一遍册籍,防有错漏。”赵衙役未再多言,率众离去,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村中恢复寂静,炊烟稀疏,门户紧闭。偶有窗缝微启,乡民窥视官差去向,见人影尽消,方悄然合窗。苏敬言坐回石墩,摊开田册,逐页检视。笔迹清晰,数字齐整,无一处涂改。他抽出一支细笔,在页末简单记了句“丈量当日,天气晴,量具正常”。写毕,吹干墨迹,合册入怀。
他站起身,活动右膝,关节仍僵,行走时略跛。抬头望西,残阳低垂,天边橙红如染。远处山道似有人影晃动,三五成群,衣衫褴褛,步履踉跄,朝村口方向缓缓而来。他低头收拾笔墨,将铁砚收入布囊,毛笔插入竹筒。
风拂过稻田,沙沙声不绝。他背起文书包袱,伫立片刻,目光扫过村落。草棚已塌半边,昨夜炭火余烬尚在,药罐翻倒处残留一圈黑印。他移开视线,走向村中空地,将登记簿暂置石墩上,解下腰间水囊,饮了一口。水凉而浊,咽下时略有滞涩。
一只麻雀飞落石墩,啄食册页缝隙间的草屑。他伸手轻驱,麻雀惊飞,落在不远处的断墙上。他重新拿起田册,拍去浮尘,手指触到封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折痕,似曾被人反复折叠,便将册子抱紧,夹于腋下。
他站在空地上,望着渐渐昏暗的村道。远处山影模糊,人影已近村口,脚步拖沓,无人呼喝。他听见粗重喘息声随风传来,还有一声幼童啼哭,短促而哑。
他低头,从布囊中取出一支新笔,削去笔尖焦痕,放入竹筒。然后整了整吏服下摆,将包袱重新系牢,左手扶册,右手垂于身侧。
风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