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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寒疾漫村,施药相援

十日后,桐林里村落空场。


天未放晴,灰云低垂,风从山口灌入,卷着湿冷往人衣领里钻。苏敬言拄着一根短竹杖,右膝关节在行走中仍隐隐发僵,每下台阶便顿一顿。他自县衙出发已两个时辰,沿途所见村舍闭户,偶有孩童倚门咳嗽,声如破瓮。进村时,一名老妪蹲在屋檐下咳得弯了腰,手扶土墙,指缝间渗出暗红痰渍,见他官服样式,只抬眼一瞥,又低头呕去。


空场中央搭起一座茅草棚,四面用破席勉强围挡,风从缝隙穿入,吹得席角翻飞如鸟翅折断。棚顶茅草稀疏,几处漏口滴着水珠,落在铺地的潮草上,洇出深色斑块。棚内人影错动,十余名病患蜷卧于草堆,裹着单薄旧袄,肩背随呼吸起伏微弱。咳嗽声不断,或急或缓,夹杂着粗重喘息,像一口破风箱在泥地上拖动。


苏敬言站在棚外,解下肩上布包,内藏三册黄册抄本,是此次下乡查验流民附籍之用。他未即入内,先将文书裹紧,塞入怀中贴身处,再整了整吏服下摆,迈步跨过门槛——实则无门,仅以半截木桩横置为界。


棚内药味浓重,苦辛夹杂焦香,压过了病患身上积久未洗的腥气。炭火堆在角落,三块石头围成简易炉灶,一只陶罐正沸,药汤咕嘟冒泡,白汽升腾,被风吹散。药罐旁叠放着粗麻绷带,已用过的浸染血污,新布则洗得发白,整齐码放。鲜草药堆在一张草席上,叶片宽大,带露未干,根须沾泥,应是刚采不久。


苏敬言目光扫过人群,忽在一侧认出那日野径上的女子。


她正俯身替一名老妇调换脚底垫草,动作利落。素布裙摆沾满泥点,袖口磨出毛边,右手食指上一道新裂口,结着浅褐药痂。她额角渗汗,顺着脸颊滑下一小道湿痕,在下颌处凝住。听见脚步声,她略抬头,目光与苏敬言相接,未显惊异,亦无招呼之意,只将手中湿草团攥紧,投入脚边竹篓,随即起身走向另一病患。


苏敬言未语,只默默卷起袖子,走到一名蜷缩咳喘的老汉身旁。老汉仰面躺着,胸口剧烈起伏,喉间咯咯作响,双手抓着胸前衣襟,似要撕开束缚。苏敬言蹲下,一手托其肩背,缓缓扶起,让其半坐。老汉头歪向一侧,咳出一口浊痰,落在草堆上,颜色青黑。


“水。”老汉哑声说。


苏敬言回头,见棚角石板上搁着一只粗碗,盛着半碗清水。他取来,递至老汉唇边。老汉抖着手欲接,却握不稳,水洒出几滴。苏敬言便一手托碗,一手轻扶其颈,助其饮下。水入喉后,老汉喘息稍定,眼皮垂下,似昏沉过去。


此时,那女子走来,手中端着一碗刚盛出的药汤,热气扑面。她将药递向苏敬言,声音不高:“劳你喂下。”


苏敬言点头,接过药碗。碗沿温热,指尖触到一处残留药渍,黏而微涩。他低头,见老汉嘴角尚沾着方才的痰迹,便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,轻轻拭去。然后一手托其后颈,一手持碗,小口喂入。药汁苦重,老汉皱眉挣扎,苏敬言不急,等其稍缓再续。直至半碗尽,才放下碗,将人重新放平躺好。


女子立在一旁,未再言语,只伸手探了探老汉额头,又查看其鼻息,随后转身走向角落药罐,用木勺搅动汤药。


棚外风势未减,一处席缝被吹开,冷气直灌而入。一名少年蜷在近处,猛然咳醒,弓身呕出一口血沫,溅在胸前草垫上,颜色暗红。他喘息如丝,手指抠进泥土,眼中泛起惊惧。


女子快步上前,蹲下查看。她掀开少年衣襟,见其胸口凹陷处随呼吸急促起伏,当即从药篮取出一把鲜草,掌心搓揉,汁液渗出青绿。她俯身敷药,手法熟练,指尖因长年劳作而粗硬,动作却极轻。敷毕,取麻布条一圈圈缠紧胸腹,压住伤处。


就在她低头换药之际,眼神忽有一瞬失焦。


眼前景象模糊,转为烈焰冲天。一间茅屋在火中坍塌,梁柱断裂声中,一男一女倒于门前血泊,衣衫焦黑,面容难辨。她伸出手,却无法靠近,火势吞没一切,只余灰烬飘散。她听见自己幼时的哭喊,却被风卷走,无人回应。


她闭眼,再睁,目光清明。


手未停,继续缠绕布条,一圈,又一圈。


苏敬言立于数步之外,正将另一名病妇挪向避风角落。他眼角余光瞥见女子刹那间的怔忡,见其手指微颤,缠布稍滞。他未上前询问,亦未出声打扰,只待其恢复常态后,方端起炉上另一碗熬好的药汤,走近几步,低声说:“火候够了。”


女子抬眼,看了他一眼,极短一瞬,随即接过药碗,点头示意。


两人之间再无言语。


苏敬言退至棚边,见地上草堆潮湿,便从外拾来几把干草,铺于一名老者身下。老者双目紧闭,面色蜡黄,呼吸浅促,嘴角不时溢出白沫。他喂了一口水,老者吞咽艰难,水从嘴角流出,浸湿前襟。苏敬言不厌,再试,直至其喉头滚动,咽下少许。


棚内咳嗽声此起彼伏,药罐仍在沸腾,炭火噼啪作响。一名女童蜷在母亲怀里,突然剧烈呛咳,小脸涨紫,母亲拍其背,却无济于事。女子闻声即至,探指入其口,抠出一团黏痰,女童顿时喘过一口气,哇地哭出声来。母亲搂紧孩子,泪流满面,欲向女子道谢,女子只摆手,转身离去。


苏敬言站在原地,双袖沾尘,手背上蹭着草屑与药渍。他望着女子背影,见其鬓发散乱,木簪松动,一缕发丝垂落颊边,被汗水粘住。她蹲在药罐前,用木勺搅动汤药,手腕转动时,指节因寒冷与劳损而微微发红。


他未再靠近,只将手中空碗置于石板,又从布包中取出一张未拆封的黄册,本欲核对名单,却终未展开。风从棚缝钻入,吹得纸页微动,他伸手压住一角,目光却落在女子身上。


她正为一名咳血孩童更换敷药,动作依旧利落,但苏敬言注意到,她左手小指在触及伤口时轻微抽搐了一下,随即被她强行压下。她低头,将草药捣碎,汁液滴落碗中,混入新煎药汤。


天色渐暗,棚内光线昏沉。有人点燃一支松枝,插在土中,火光摇曳,映照出病患们枯槁面容。女子起身,从篮中取出一块干粮,掰成小块,分予几名尚能进食者。她自己未取,只喝了一口凉水,喉头滚动,随即继续巡视。


苏敬言走到炉边,见炭火将熄,便从外拾来几根枯枝,添入火堆。火苗重新燃起,噼啪作响,照亮他脸上风尘与倦意。他蹲下,用树枝拨弄炭块,确保药罐持续受热。


女子走来,站于炉侧,目光落在药罐上。她未说话,只伸手试了试罐壁温度,点了点头。


苏敬言抬头,见她眼下有青影,嘴唇干巴巴的,还是直直站着,没靠啥东西。他欲言又止,终只低声问:“还需什么?”


女子略一顿,答:“无。只守火即可。”


他便不再多问,只守在炉边,看药汤翻滚,白汽升腾。


棚外夜色已深,风未停。远处村舍不见灯火,唯此一处亮着微光。病患们陆续昏睡,咳嗽声渐稀,唯有偶发的喘息与梦呓打破寂静。炭火稳定燃烧,药罐咕嘟作响,药味弥漫,苦辛之中透出一丝生机。


苏敬言双膝微屈,坐在一块石板上,右腿仍不敢完全放松。他望着炉火,又望向女子。


她正俯身为一名老妇掖紧草被,动作轻缓。老妇在昏睡中喃喃几句,似唤儿孙之名,女子未应,只将被角压实,而后直起身,站在原地片刻,似在积蓄气力。


她未看苏敬言,也未再开口。


他起身,将最后一块干柴放入火堆,火焰跃起,照亮棚顶漏口滴下的水珠——一滴,坠落,砸在药罐边缘,发出轻响。


棚内,药香不绝。

炭火未熄。

人影未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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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初小吏: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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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初小吏: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

作者: 天龙的传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