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,野径上光影拉长,泥地里的水洼映着天光。
苏敬言仍立于田埂南侧,右膝处隐隐发紧,旧伤在久站后开始作痛。他未动,也未揉,只是将重心悄悄换到左腿。八名农夫正蹲在决口处填土,草绳捆扎的竹篓来回搬运,泥土一筐筐压进裂隙,水流已减缓大半,不再冲倒稻秧。
地上那名伤者仍躺着,腰背摔得不轻,翻身不得,只低低呻吟。旁人忙着修渠,无人近前。妇人抱着婴孩站在几步外,目光几次扫过伤者,终是没敢靠近。风从稻野间吹来,带着湿土腥气,混着血迹干涸后的铁锈味。苏敬言视线落在伤者裤管撕裂处,暗红血痂发黑,边缘沾着碎草与泥屑。
一阵风起,吹动田垄边枯草。
他目光随草叶偏移,忽见南侧小径上有个人影走来。那人走得不急,脚步稳实,挎着一只三格竹篮,细竹篾编成,篮沿磨得光滑,随步轻晃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个女子,素布裙下摆沾着草渍泥点,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,额角微汗。
她径直走到伤者身边,蹲下,未发一语。左手从篮中取出一叠洁净麻布,右手拾起一把鲜草,茎叶翠绿,略带绒毛。她掌心搓揉,草叶断裂,汁液渗出,泛着青绿。随即俯身,将捣烂的草药敷在伤口裂口处。伤者抽了一口冷气,却未挣扎——药敷上去,凉意渗入皮肉,痛感稍缓。
苏敬言站在原地,双手垂于身侧,指节尚存昨夜抄册的僵硬。他本欲移开目光,可那双手的动作利落干脆,毫无迟疑,引得他多看了两眼。女子撕开麻布条,声音清脆短促,布料裂口齐整。她一手按住伤处,一手缠绕包扎,手法熟练,一圈一圈压得紧密。陶罐贴着“止血”麻签,她未取罐中药粉,只用鲜草与麻布,足见判断清楚。
包扎毕,她收手,拎起药篮,起身。动作之间,未看任何人一眼,包括站在不远处的苏敬言。她转身,沿野径北行,布裙下摆拂过草叶,踩断几根嫩茎,发出轻微脆响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泥路上,与两侧稻田间的雾气融成一片淡影。
苏敬言脚步微顿。
他原想上前道一声谢,或问一句“可需报官备案”,但终究未动。他是吏员,她是民女,身份有别;且她行事沉静,不求人知,若贸然开口,反似打扰。他只是看着,视线由药篮移至其手——指节有力,掌心有茧,右手食指尖还沾着一点绿药汁。
暮色渐浓,野径两侧草丛浮起薄雾,药香随晚风升起,淡淡的苦辛味混着草叶清气,竟渐渐压过了泥腥与血气。那身影越走越远,穿过柳林弯道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苏敬言仍立原地,未归未动,公务未结,张典吏尚未下令撤回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纹里嵌着墨痕与尘土,又抬头望向柳林方向,空径寂寂,唯余风过草响。
修渠的农夫换了班次,新来几人抬着木板,准备加固堤岸。先前包扎的伤者已被两人搀起,勉强能走,一瘸一拐地挪向村路。妇人抱着婴孩跟在后面,未再哭诉。田埂上的锄头扁担早已收走,只剩泥中半截断裂的草绳,泡在浅水里,随波轻荡。
苏敬言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决口处。填土已近六成,竹篓仍在往返。他记起自己职责所在——虽不主理此案,但随行见证,便须默记细节,以备上司查问。于是挺直脊背,站定位置,继续观望。右膝的痛感仍在,他未去揉,只将重心缓缓换回右腿,承受那份钝闷。
风又起,吹动药香残息。他鼻端仍能嗅到一丝苦辛。
而此刻的药香更鲜活,带着刚从土里拔出的气息。
他记住了那个背影,又望了一眼柳林弯道,那里已无人影。
远处火堆亮起。
修渠的人低声交谈,说今晚怕是要宿在田头,明日再完工。有人点起火堆,烧了几根枯枝,火星随风飘散。
苏敬言依旧未动。他站着,像一根插在田埂边的木桩。右膝的痛感已成常态,他几乎忘了它存在。他只是望着北方,那条她离去的路,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地平线。
暮色四合,雾气笼罩草丛。他的身影也被夜色吞没一半。
他没有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