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敬言掌心朝上,裂口纵横,置于膝上。他未抬头,只听木履踏地之声沉实,知是张典吏到了。
张典吏未入内,只在檐下立了片刻,便转身出门。苏敬言即刻起身,不敢迟疑,随其后而出。天光已明,县衙门启,差役牵马候于阶前。张典吏翻身上马,不发一语,策缰前行。苏敬言步行随行,穿街过巷,一路无话。道上尘土微扬,日头渐高,晒得肩头发烫。他低头赶路,衣角拂过石板缝隙间的枯草,沾了些泥点。
出城西行三里,见田垄渐起,水渠蜿蜒于稻野之间。远处人声喧沸,夹杂叫嚷与农具碰撞的哐当声。走近时,见两拨乡民分立田埂两侧,一方持锄,一方握扁担,皆青筋暴起,面皮涨红。水渠中浊流湍急,冲刷堤岸,发出哗哗声响。渠水本浅,此刻更被争抢放水之人搅得浑浊不堪,断草绳浮于水面,随波打转。
“东村先轮!昨日说好的!”一人吼道。
“你家田早灌过了!我家干裂三日,秧苗都打卷了!”对方回骂。
两人逼近,锄柄与扁担相撞,哐的一声。旁人立时围拢,推搡顿起。田埂豁口扩大,渠水自裂处涌出,漫入低洼田块,冲倒数株稻秧。
张典吏疾步上前,双臂张开,横立两方中间。他脸色铁青,嗓音拔高:“住手!谁敢再动,按律拘押!”
人群一顿,纷纷后退半步。持锄者垂下农具,握扁担者亦松了劲,然仍怒目相向,口中低骂不止。张典吏站在中间,袍角沾泥,喝道:“各退五步!不得围堵官道!”
众人缓缓后撤,分作两列,立于塌豁田埂两侧。
苏敬言立于后方,距冲突中心数步之遥,未敢靠近。他双手垂于身侧,指节尚存昨夜抄册留下的僵硬感。目光扫过损毁田地:田埂塌陷处宽近尺许,渠水自决口奔涌而出,流向低处,形成一道浑浊小溪。稻秧倒伏,根部沾满淤泥。断裂锄柄弃于泥中,扁担横卧,中间裂开,草绳缠绕处绳结已松。
一名乡民蹲在泥地,额角破皮有血,他用手背抹去,血痕沾在腕上。旁边有人倒地呻吟,似被推搡时摔伤腰背,一时难起。张典吏瞥了一眼,未命救治,只厉声道:“谁先动手?报上名来!”
两方齐指对方,声音嘈杂难辨。
“你们先动手!”
“才不是,是你们!”
张典吏抬手压声,手臂沉稳,然眉心紧锁。他转向身边小吏,道:“记下双方聚众斗殴,毁坏水利,惊扰公差。”语毕,又命人查看水渠破损情形,是否可补。
苏敬言静立原地,视线停留在决口处。水流泛白,冲刷泥土,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响。他未发一言,亦未记录,只将所见记于心中。
苏敬言目光移向水渠上游的闸口,此事不在其职,他依旧沉默。
一名妇人从西村人群中挤出,怀抱婴孩,指着地上伤者哭道:“他摔了腰,不能动!你们官差看着不管?”
张典吏未应,只道:“伤者暂勿移动,待禀报县司后再处置。”
妇人不敢再言。
日头西斜,光线斜照,风吹过稻野,带来湿润土腥,也送来人群压抑的喘息。叫嚷声渐弱,怒意未消,农具仍握手中。
张典吏立于两村之间,责令双方陈述缘由。老农继续诉说轮灌之约如何达成,年轻汉子则坚称对方违约在先。话语交错,各执一词。
苏敬言视线落在决口处,一株稻秧被连根冲起,漂浮于浊流之上,旋转几圈,沉入泥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