脊背挺直,右膝钝痛、颈项刺痒都未理会,双手置于膝上,掌心朝上,裂口纵横,指尖染黑。
晨光未至,户房内仍昏暗。油灯火苗如豆,松烟墨气混着旧纸霉味。
苏敬言坐在独脚凳上,右膝隐隐作痛。他未起身,也未挪动,只将身子前倾半寸,使肩背略离椅背。昨夜打更两声后,他没合眼,也没添灯,脊背一直挺着。
他伸手,先以拇指试压最上一册边角,纸面发潮,触之微黏,指甲划过,落下细碎灰屑。
他收回手,改用指甲尖沿册页边缘轻轻挑起,不整页掀开。纸张脆硬,稍用力就响,像枯叶折断。他憋住气,一点一点将封面翻开,露出内页。蝇头小楷密布纸上,墨色深浅不一,有处浓黑如漆,有处淡若烟痕,显是多人抄录,笔迹交错。
记的是某乡拨粮数目,三百石赴凤阳卫,与昨夜所见相似。但此处数字前后不一,前页记“实拨二百五十石”,后页附注“补足三百”,无押签,无印痕。 他眉心微蹙,没吭声,只从袖中取出一支秃笔,笔尖开裂,蘸了砚中残墨,在侧边空白处小字标注:“数疑误”。
笔尖落纸,沙沙轻响。他写罢,停顿片刻,再翻下一页。纸张更脆,一触即颤,他改用指甲尖沿边缓缓挑起。翻至第三页,墨迹晕染,水渍横贯,数字尽毁,仅余残痕。他闭眼,再睁,以红点标记页角,旁注:“缺行三”。
屋里有册页翻动和笔尖沙沙的声音,邻案吏员伏案抄录,偶尔抬头看苏敬言案头,见他动作谨慎,没说话又低头。苏敬言察觉到视线,肩背微紧,没抬头,没停手,翻过册子放回原位,又拿了下一册。
此册纸色略新,质地稍韧,墨色均匀,应为本朝初录。他逐页检视,内容为丁口登记,某里某甲若干丁,某户纳役几人。翻到中段,见夹入一页异样纸张——质地粗厚,色呈褐黄,非本朝黄册所用麻纸。 他抽出细看,乃元末盐课残页,墨色焦黑,字迹狂乱,记某场盐引数额,下有朱批“核销”,然无年月,无押署。
他将此页抽出,另叠一处,放在案角。继续翻检,又见两页类似残纸,皆为元末杂征簿籍,混入本朝田赋册中。他一一抽出,按质地分类,另成一小叠。案上分作三堆:一为洪武元年田赋册,二为丁口簿,三为元末遗账残页。
右手悬于半空,指尖染黑,指缝渗入霉屑,掌心墨渍斑驳。他用袖口擦指腹,袖布粗糙,指尖裂口崩开渗血,他没管,又擦了一遍确保洁净。
油灯火苗忽明忽暗,灯花再爆,火光跳动,照得字迹浮动难定。**他眯眼,颈项酸胀,不敢晃动揉搓,下巴微收让视线贴近纸面。**左手扶册,右手执笔,继续逐页检视。
翻至一册末尾,见数页粘连,似曾受潮未干即堆叠。他以指甲尖轻挑,纸页撕裂,一角脱落,落入案面,化为碎屑。随即放缓动作,改以指腹轻压边缘,缓缓分离。幸未损及正文,然纸背墨迹已晕,一行数字模糊不清。他以红点标记,旁注:“页粘损,数难辨”。
天渐渐亮了,窗纸有光透进来,可破洞漏风,还是很冷。他右膝旧伤复发,钝痛像锯齿刮骨,坐久了麻,麻过之后又痛。他把木凳往前移一点,让案面正对着油灯,改善照明。凳脚垫着砖,移动时咯吱响,他等声音停了,又缓缓往前推半寸。光晕也往前移,刚好照在整页纸上,字迹清楚些。
他松一口气,继续作业。每翻十页,便停顿片刻,闭眼缓神。眼目干涩有泪,他没擦,任其自干后继续看册页。
辰时初刻,邻案吏员起身,捧册离去。苏敬言没动,只听脚步远去,门轴轻响。他睁开眼,见案上三堆册籍已初步分理,但尚需细化。
快到中午了,他右手握笔,虎口和腕骨不舒服,便放下了笔。 把算盘推到案右,珠面油腻,拨动很涩。他没试拨,只把它摆正,和砚台、笔架排成一线。墨锭放进袋子,残纸叠好压在石镇下。 三堆册籍按高矮码放,整齐有序,不倒。
油灯火苗弱,只照案心。他没添油,也没剪灯花,知道午前不能擅自离开。他低头看最后一册,还没核完,但时间快到了。想接着翻,又怕违反规矩惹人忌讳。张典吏曾说‘收工前清理案面’,他不敢违。
遂将未竟之册轻轻放回原位,置于田赋堆顶。合上封面,抚平边角,使不翘起。石镇压边,防风掀页。算盘推回原位,距案沿三寸。砚盖合拢,笔架归中。残纸叠齐,置于砚下。
他抬起右手,指尖黑灰抚过册脊麻绳,绳结松散,收回手掌心朝上放在膝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