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山道上的人影渐近。
苏敬言站在村口空地边缘,左手扶着怀中田册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因握笔太久仍有些僵。他未动,只将文书往怀里压了压,布囊中的铁砚贴着肋骨,凉而沉。
那群人自西而来,五六个,脚步拖沓,衣衫破烂,补丁叠着补丁,裤脚撕成条状,沾满干泥。为首是个汉子,面皮焦黄,眼窝深陷,肩上背着个麻袋,袋子瘪着,晃不出声。后头跟着妇人,怀里抱着婴孩,孩子不哭,只是喘,一口一口短促地吸气。再后是两个少年,一个跛脚,另一个瘦得肩胛骨支起如刀。最后是个老者,拄着树枝当杖,走一步歇半步,嘴皮发白。
他们径直走向村东麦田。那片地刚翻过,土垄整齐,几处田埂下埋着种子袋,袋口用草绳扎紧,外头覆土掩好。汉子一眼盯住,快走两步,蹲下扒开浮土,扯出袋子就解。布袋一开,麦粒滚出几颗,在阳光下泛出浅金。他抓起一把塞进嘴里,牙关猛嚼,喉咙滚动,咽下后喉结上下一跳,闭眼缓了片刻,又伸手去掏。
“抢种了!”一声喊从村舍传来。
田埂上有人冲出,是刘大柱,扛着锄头,脸涨红:“那是来年口粮!还敢明抢?”他几步跨到田里,锄头往地上一顿,“滚开!”
汉子没动,手仍伸在袋里,眼神直勾勾盯着麦粒。
后头村民陆续赶来,有拿扁担的,有提木棍的,围在田边。刘大柱身后站了个老农,须发花白,颤声道:“这麦……是官府核过数的,一粒都不能少。今年收成薄,全指着这点种补秋粮……”话未说完,声音已抖。
人群躁动。有人骂“外乡贼”,有人喊“打断腿赶出去”。那跛脚少年想上前求情,刚迈步,一根木棍横在面前。持棍的是个壮年汉子,喝道:“再动,砸断你另一条腿!”
妇人扑通跪下,把孩子抱高,哑着嗓子喊:“行行好……给口吃的……孩子三天没进食了……”孩子张嘴,吐出一点白沫,又闭眼缩进她怀里。
汉子终于松手,麦袋落地。他缓缓起身,双臂张开,挡在妇人前头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要打,冲我来。”
没人动手,也没人退。双方僵立,空气绷得发紧。锄头、木棍、拳头都举着,村民怒目而视,流民瑟缩却未逃。太阳偏西,光斜照在田垄上,尘土浮在空中,静得能听见孩子微弱的喘息。
苏敬言站在人群外侧,离田埂约三丈远。他未上前,也未出声。右手慢慢松开,指尖擦过吏服下摆,布料粗糙。他低头看怀中田册,封面麻纸完好,墨字清晰。只要文书在,职责便未失。
刘大柱举起锄头,刃口朝下:“再不走,刨你个窟窿埋了!”
汉子闭眼,脖子绷紧。
就在此刻,村口石墩旁传来笃的一声。竹杖点地,稳而重。
“都给我住手!”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。众人回头,见陈老丈从村道走来,灰布直裰,腰间挂一枚铜牌,上刻“桐林里正”四字。他拄杖前行,步子慢,但每一步都落得实。走到田边,他将竹杖往地上一插,双手撑杖,环视四周。
“谁准你们动家伙?”他目光扫过刘大柱,锄头缓缓落下。“谁准你们抢?”他又看向那汉子,后者低头,肩膀微颤。
“这是官存备荒的种粮,动不得。”陈老丈声音沉,“你们饿,我知道。可他们也苦,去年水淹三回,米缸比碗还空。两家都是穷人,何必相逼?”
村民中有低声应和的,也有仍攥着棍棒不放的。刘大柱道:“可他们真抢了!这要是开了口,明天再来十个八个,咱全村喝西北风?”
“不会。”陈老丈说,“我今日就断这事。”
他转头对身后一名青年道:“去仓房,取三斗杂粮,快。”青年应声跑向村北一间矮屋,门上有铁锁,他掏出钥匙打开,片刻后捧出麻袋出来,灰褐色,分量不轻。
陈老丈接过,亲手解开袋口,倒出一把:糙米掺豆,还有些稗子壳。他蹲下,将粮分作五份,用破布包好,一一递到流民手中。那汉子接了,手指发抖,没说话。妇人抱着孩子,低头啜泣,却不接。陈老丈把一份塞进她怀里,道:“给孩子熬糊,别生吃。”
分完粮,他站直身子,对流民道:“往北八里,是安坪里,设了赈点,每日施粥。你们今夜赶到,还能赶上热食。若再入本村田地,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汉子跪下,磕了个头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其余人也都跪下,连那老者也挣扎着伏地。陈老丈未拦,等他们起身,才道:“走吧,趁天亮。”
流民默默转身,沿村道北行。那孩子在母亲怀里轻轻咳了一声,没再出声。身影渐远,消失在山弯处。
田埂上,村民仍未散。有人看着地上被扒开的种子袋,皱眉;有人望着流民背影,叹气。刘大柱把锄头扛回肩上,嘟囔:“凭啥给他们?咱们自己都不够……”
‘凭人心。’陈老丈打断他。
没人接话。风吹过稻田,青禾起伏,沙沙作响。
陈老丈转向苏敬言,微微颔首:“小吏在此,可见全过程?”
苏敬言上前半步,拱手:“在场。”
“可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他摸了摸怀中册页,“流民扰里,抢夺麦种,村民聚众驱逐,里正调停,分粮遣散,未起血案。”
陈老丈点头:“好。你是公门中人,笔下有据,日后若有追究,也算有个凭证。”
苏敬言应是。他未多言。他知道,这记录不会上报,也不必上报。这种事,地方自平,不上公文。可他还是记了,字小而齐,藏在田册末页空白处,与昨日“丈量当日,天气晴,量具正常”并列一行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有人回家烧火,有人回田补土。刘大柱蹲下,把种子袋重新埋好,拍实泥土。老农拄拐走过,拍拍他肩,两人低语几句,一同离开。
陈老丈拔起竹杖,对苏敬言道:“你也早些回县。天黑山路不好走。”
苏敬言点头。他整了整肩上包袱,将田册夹紧腋下,右手扶住布囊,确认铁砚未松。右膝旧伤隐隐发紧,走路略跛,但他步伐未缓。
他沿村道北行,走出百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村口空地已无人,石墩静立,麻雀落在上面,啄食残留的杂粮碎屑。陈老丈坐在墩边,低头吹茶,热气袅袅升起。远处田里,有人弯腰修补决口,身影缓慢而坚定。
山路蜿蜒,两旁草木渐密。日头西沉,光线由橙转暗,树影拉长。他走了一程,听见身后村中传来犬吠,一声,又一声,随后归于寂静。
包袱带子磨着肩头,有些疼。他换了个肩背,左手仍护着怀中册页。风又起,吹动路边野草,沙沙声与稻田相似。他想起那妇人怀中的孩子,那一声短促的咳,像风中断枝。
他未停步,继续前行。
山道拐过一道弯,前方视野开阔。县城方向尚远,暮色中只能看见一抹灰影。他估摸着路程,若不停歇,两个时辰可到。耳房冷,但有屋顶遮雨,有干草铺地。明日辰时,需交田册副本入户房,张典吏会查验数据。
他摸了摸胸前,册页仍在,干燥完整。
他抬头,见北斗初现,勺柄斜指北方。他认得方向,不必问路。
脚步踏在碎石上,发出轻响。右膝一软,他顿了顿,撑住路边一棵槐树。树皮粗糙,刮着手心。他喘了口气,继续走。
前方三里处,山道分岔。左通县城,右通渡口。他选左。
包袱带子断了一根,他停下,从袖中摸出备用布条,重新系牢。打结时,左手不小心碰到册页边缘,折痕还在,内侧那道细纹,像是被人反复捏过。
他未多想,合拢文书,夹回腋下。
风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