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天未亮透。
流沙河水面漂着薄雾,灰白,贴着水皮蠕动,像未醒的活物。
岸边芦苇枯死,杆子发黑,叶子烂在水里,泡出酸腐气味,风过时,芦苇杆互相摩擦,吱呀作响,像骨头在说话。
卷帘站在水边。
五百年来第一次离水上岸,脚陷在湿泥里,留下两行深痕。
天光从东边渗来,惨白,照着他锈穿的铠甲,照着颈间骷髅——第八颗在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在等。
等取经人,等那匹马,等那只猴子,等那头猪。
观音说这是赎罪路,是重归正果的梯子,他信,也不信,他只信碧瑶临死那句话——活下去,看清楚。
雾里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像踩棉花,接着是铃铛,叮铃脆响,带着禅意,马打响鼻,白气混进雾里,卷帘眯眼,看见雾被撕开,先探出一根锡杖,铜环晃动,然后是个人。
和尚。
光头,锦斓袈裟,手握锡杖,脸白,眉眼温和,唇抿着,看不出悲喜,走路稳,一步是一步,袈裟下摆扫过芦苇茬,不沾泥。
金蝉子十世转生,大唐圣僧。
唐三藏。
卷帘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,移开,看向后方。
毛脸雷公嘴的猴子,扛铁棒,走路一蹦一跳,金箍在晨光里暗沉,猴子眼睛滴溜转,扫过河,扫过芦苇,最后钉在卷帘身上——警惕,野性,还有疲倦。
长嘴大耳的猪,扛钉耙,肚子滚圆,走路喘气,嘴角挂哈喇子,看见卷帘,咧嘴笑,笑里憨中带油滑,可眼睛深处,有一瞬是空的。
卷帘跪下去。
膝盖陷进湿泥,冰凉刺骨,额头触地,声音恭敬卑微,挑不出毛病。
“弟子卷帘,久等师父,弟子有罪,在此为害,幸蒙菩萨点化,愿保师父西去,将功折罪!”
说话时,颈间骷髅微晃,第八颗发烫。
唐僧停步,锡杖插泥,低头看卷帘,看许久,伸手扶,手温,干净,指甲整齐。
“阿弥陀佛,善哉,既知悔改,便是善缘,起。”
卷帘抬头,未起身,转向孙悟空、猪八戒,又磕两头。
“齐天大圣,天蓬元帅,弟子当年在天庭,常闻威名,今日得见,弟子造化。”
孙悟空“嘿”一声,挠手背,金箍随动作收紧,他皱眉,又松。
“少奉承,你便是那吃师父九世的妖怪?”
“是。”卷帘答得干脆,“弟子罪孽深重,不敢辩,前九世过往,愿以此生偿。”
猪八戒凑近,钉耙拄地,嘿嘿笑。
“猴哥,他倒像老实人,喂,卷帘,你既曾是天将,可曾见俺老……俺天蓬当年统水军的威风?”
卷帘抬眼,看那张猪脸堆笑,左耳根有道深疤,暗色,陈年旧伤——天蓬的耳朵,玉帝亲手割的,卷帘记得那日,凌霄殿,天蓬跪着,玉帝剑光一闪,血溅三尺。
“元帅当年统八十万天河水军,威震三界,弟子虽位卑,亦曾远观风采,心向往之。”
说得诚恳,猪八戒愣怔,眼里空茫深一瞬,又笑,摆手。
“陈年旧事,提它作甚。”
唐僧捻佛珠,第九颗卡住,手指顿顿,捻过去。
“既入我门,便是一体,俗家可有名号?”
“弟子被贬下界,只剩罪身,但凭师父赐名。”
唐僧沉吟,目光落向浑黄河水。
“你曾在天庭卷帘,又在此流沙河为妖,便唤沙悟净,沙是流沙,悟是觉悟,净是清净,盼你洗去罪业,得证菩提。”
“谢师父赐名。”
沙悟净——卷帘,又磕头,起身时,膝盖沾满湿泥,拍落,碎成粉,走至唐僧身后,垂手低头,像沉默影子。
孙悟空盯着他看许久,突然问。
“这河,怎过?”
卷帘抬头看河,河水翻涌,暗流潜动,伸手,月牙禅杖一转,杖尖点水。
“弟子在此五百年,熟识水性,河底有万古沉积怨煞之气,寻常舟筏入水即沉,但弟子可分水路,送师父师兄过。”
“分水路?”孙悟空挑眉,“你还有这本事?”
“略通水性。”
禅杖插水,无声无息,浑黄水面像被无形之手从中撕开,缓缓向两侧退,露出河底黑泥、白骨、暗红水草,一条路,宽三丈,直通对岸。
水墙立两侧,浑黄水流翻滚,不倒,只发呜呜声响,像无数人哭。
唐僧捻佛珠,低诵佛号,猪八戒探头看,缩脖子。
“这路,走着心里发毛。”
孙悟空却跳下,金箍棒肩头掂掂,踩踩淤泥,结实,回头咧嘴笑。
“师父,走,路稳。”
唐僧下马,白龙马踏进河床,马蹄踩骨,咔嚓碎,唐僧脚步顿,未语,继续走,猪八戒跟,钉耙拖后,在淤泥犁出深沟。
卷帘——沙悟净,走最后。
回头望河岸,雾未散,芦苇在黑白天光里摇晃。转身跟,每一步稳,禅杖拖身侧,杖尖在淤泥划细痕。
水墙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行至河心,颈间第八颗骷髅骤烫,烫得胸口疼,他步滞,抬头看前,唐僧正过白骨堆,骨头在昏暗中泛磷光,幽幽,第九颗佛珠,在唐僧指间又卡。
这次,唐僧停了。
低头看佛珠,眉微蹙,似困惑,孙悟空回头。
“师父,怎的不走?”
唐僧未语,只捻第九颗珠,捻得慢,用力,额头渗细汗,脸色发白。猪八戒凑近。
“师父,莫不是河底煞气重,冲撞?”
唐僧摇头,深吸气,继续走,可脚步虚了,背影在昏暗河床里,显单薄,摇晃。
卷帘看那背影,看那佛珠,他知道第九颗为何卡,第九世取经人,是女子,她过流沙河时,未逃,未哭,只看他,说一句。
她说,你眼里有东西,很沉。
那声,像碧瑶。
颈间骷髅又烫,烫得指尖麻,他握紧禅杖,指甲抠进锈蚀杖身。
水墙在头顶翻滚,呜呜哭声更响,像无数张嘴在说话、咒骂、哀求。
至对岸,天光大亮。
雾散,日挂天,明晃晃刺眼。唐僧上岸,回头看合拢的河水,河水复浑黄,翻滚咆哮,像无事发生。
他看卷帘,目深。
“悟净,河底怨气,因何而生?”
卷帘垂眼。
“弟子不知,弟子被贬至此,河便如此,许是古战场,许是万人坑,天地不仁,造化弄人。”
“天地不仁。”唐僧重复,声低,像咀嚼四字,转身看西路,路蜿蜒进山,不见头。
“走。”
孙悟空跳前开道,猪八戒牵马,卷帘挑行李——担子是河底沉木现做,粗糙,结实,压肩,沉,可比流沙河水,这沉不算什么。
行约半个时辰,日头高,晒头皮烫。
猪八戒嚷饿,孙悟空骂呆子,唐僧只捻佛珠,不语,卷帘跟最后,步不紧不慢,目光扫过孙悟空的背,扫过猪八戒的背,最后落到唐僧的背上。
锦斓袈裟在日光下闪金线,晃眼,可卷帘看见,袈裟针脚有处乱,像缝补过,又像原本就未用心缝,他想起蟠桃会,玉帝龙袍,如来袈裟,皆如此,金玉其外。
“沙师弟。”
猪八戒突然回头,咧嘴笑。
“你既曾是天将,可知广寒宫嫦娥仙子,近来可好?”
卷帘抬眼,看猪八戒眼里那点空茫又浮起,混在油滑笑意底,像口井。
他记得天蓬被押下界时,嫦娥站南天门,远看,未哭,未喊,只袖手,像玉雕。
“弟子位卑,久不在天庭,不知仙子近况。”
“是了是了,”猪八戒摆手,转回头,声低下去,像自语,“她自然好,自然好……”
孙悟空回头瞪。
“呆子,又想不该想,仔细耳朵!”
猪八戒缩脖,不语,只抬手摸左耳根那道疤。
卷帘收回目光,看前,路长,山高;肩担沉,颈间骷髅热,心里那点东西,却越来越冷,越来越硬。
午间歇,唐僧树下打坐,孙悟空探路,猪八戒倒头睡,鼾声震天。
卷帘放担,走至河边——小溪,水清见底。蹲身掬水洗脸,水凉,刺得激灵。
水里映他脸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看着,伸手摸颈间骷髅,第八颗,温,低声,只己听得见。
“碧瑶,我见了,金蝉子,孙悟空,猪八戒,他们身上都有东西,枷锁,伤,说不出的苦。”
骷髅微动,像应。
“你看那金箍,”他续,声压更低,“箍得紧,孙悟空挠手背时,眼有凶光,也有怕,猪八戒摸耳朵时,像摸的不是己肉,唐僧捻佛珠,第九颗总卡,你说,他记得多少?”
溪水潺潺,带凉意,远处,孙悟空从山梁跳下,手拎野果,嚷开饭,猪八戒骨碌爬起,口水又流。
卷帘起身,水珠从脸滚下,滴进脖子里,走回歇脚处,孙悟空扔来一果,他接着,拿到袖上擦擦,咬,酸,涩,带土腥。
“沙师弟,这果如何?”孙悟空蹲石上,啃果问。
“尚可。”卷帘答。
“尚可,”孙悟空笑,笑得狰狞,“比蟠桃如何?”
卷帘手顿。
“大圣说笑,蟠桃乃王母之宝,弟子未尝过。”
“未尝过,”孙悟空盯他,眼眯起,“那你可曾见,蟠桃会上,玉帝老儿和如来秃驴,躲帘后说的那些悄悄话?”
风骤停。
猪八戒鼾声停,唐僧捻佛珠手停,连溪水声都像停了,日光惨白,照每人脸上,卷帘慢咽果肉,卡喉,难下咽。
抬眼,看孙悟空,孙悟空眼中有火,有恨,有被压五百年的东西,正在金箍底下蠢动。
“大圣,”卷帘开口,声平,“弟子只卷帘的,帘外事,看不见,听不见。”
孙悟空盯他,看许久,咧嘴,尖牙在日光下闪。
“好,好个看不见,听不见。”
跳下石,金箍棒肩头一转。
“走,上路!”
唐僧起身,拍袈裟灰,猪八戒揉眼爬起,嘟囔未饱。卷帘挑担,跟,颈间骷髅烫得厉害,烫得胸口疼,疼得他不得不慢步,深吸气。
他知道了。
孙悟空记得。
那只猴子,什么都记得。
抬头,看西,群山叠嶂,云遮雾绕,路长,他握紧肩上扁担,木粗糙,硌手心疼。可这疼,真实。
比那浑噩五百年,真实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