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浑的。
黄沙裹着铁锈的颜色,在流沙河里缓缓沉降,永远落不到底。
河底没有光,只有骨头,人骨、兽骨、仙骨,混在一处,被岁月磨得光滑,像一串串惨白的念珠。
卷帘坐在最深的那道沟里。
背挺得笔直,这是天河水军副统领遗留的习惯,可铠甲早就锈穿了,铁片一片片耷拉着,露出底下爬满黑色咒文的皮肤——那是万箭穿心之刑的烙印,每日子时发作,像真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来,又拔出去。
他不在乎。
他在擦一柄禅杖,月牙形的头,天河水军的浪花纹缠在柄上,如今被水草缠着,锈迹斑斑,他只擦中间那一小截,用指腹,一下,两下,磨得极慢。
水是浑的,可擦久了,那截铁柄竟亮起来,亮得像面模糊的镜子。
镜子里有张脸。
不是他的,是个姑娘,眉眼细细的,鼻梁挺挺的,嘴角抿着,像在笑,又像在忍着疼,那是碧瑶。
五百年前蟠桃园的浇花仙子,青衣木簪,浇水时总哼着古怪的小调。
“将军。”镜子里的人好像在说话: “你得活着。”
卷帘的手指停在光影交界处,水从指缝流过,冷得刺骨。
脖子上的骷髅项链晃了晃,九颗,用褪色的红绳穿着。前七颗灰白死寂,是唐僧的前七世,第八颗不一样,温润如玉,夜里会发出极淡的光,贴在他心口的位置,像颗不会跳的心脏。
那是碧瑶。
斩仙台的铡刀落下时,她回头看了天牢方向,嘴唇动了动,卷帘没看见口型,但这五百年来,他每晚都梦见,她说:看清楚了。
看清水里的沙,还是云后面的脸?
第四十一下擦拭,水突然动了。
不是暗流,是光,金色的光,像烧红的铁钎直直插进这潭死水,浑水被撕开,黄沙惊慌逃窜。
梵音飘下来,又轻又柔,却钻进骨头缝里,莲花的香味,混着香火气。
卷帘的手悬在半空。
他抬头,透过摇晃的水光,看见一个人赤足站在水面上,白裙,玉净瓶,柳枝,金光从她周身漫开,把半边河水染成供桌的颜色。
观音菩萨。
卷帘盯着那根柳枝,五百年前蟠桃会上,就是这根柳枝拂过瑶池的水,拂过琉璃盏的碎片,最后拂过斩仙台的栏杆——上头沾着点暗红,他那时以为是锈。
现在知道了,是血。
碧瑶的血。
他慢慢起身,河底淤泥“咕嘟”一声从甲缝挤出,铁片碰撞,哗啦作响,像哭,他单膝跪下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河底砂石上,沙砾嵌进皮肉。
“罪将卷帘,拜见菩萨。”
声音嘶哑,恭顺,挑不出毛病。
金光更亮了,他垂着头,看见沙地被照得惨白,像斩仙台的石头,他知道菩萨在看他,看这个曾掌天河八万水军的将军,如今像条瘸狗跪在烂泥里。
“可还记得你的罪?”声音从水面上飘下来。
“记得。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,触犯天条,当诛。”
“当诛。”菩萨重复,“可你活着。”
卷帘的指甲抠进砂石。
“是陛下降恩,菩萨慈悲,留我贱命在此受刑,待取经人过,赎罪立功。”
他说得一字不差,像在心里念了五千遍,水面上静了片刻,柳枝的影子投在河底,像条扭动的蛇。
“取经人三日后到此。”菩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吃他九世,这是孽,也是缘,保他过河,护他西去,功德圆满时,自有你的果位。”
卷帘磕头,额头撞石,咚的一声。
“罪将领旨。”
“抬起头。”
他慢慢直身,金光刺眼,菩萨眉目慈悲,可眼睛深处是空的,像口古井,看久了,魂都要被吸进去,柳枝轻晃,一滴水珠滚落。
“你心里有怨。”
“不敢。”
“不敢,就是有。”菩萨的声音还是柔的,“琉璃盏不过是个杯子,陛下当年盛怒,是怒你不敬,天威不可犯,这道理你该明白。”
“罪将明白。”
“真明白?”菩萨往前半步,涟漪荡到卷帘眼前,“你曾是天帝近卫,见过的、听过的,比寻常仙家多,有时候,知道得多,是福,也是祸。”
卷帘的心脏猛缩。
脖子上的第八颗骷髅,突然发烫。
“菩萨教诲,谨记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菩萨看了他很久,久到膝盖下的石头都要化进肉里。然后转身,白裙拂过水面,留下一道淡金痕迹。
“三日后,莫再犯杀孽。”
“是。”
金光收敛,梵音远去,莲香消散,水重新浑浊,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,填补被撕开的空洞,卷帘跪着,跪到最后一缕光消失。
他慢慢站起,腿骨嘎吱作响,弯腰捡起禅杖,继续擦,从第四十二下开始,水是浑的,可擦着擦着,铁柄又亮了,亮得照见他眼睛。
眼里有东西,不是水光。
他摸向颈间,第八颗骷髅温热,贴着手心,像在低语,握紧禅杖,凉意渗进掌心,直凉到心底。
“碧瑶,”声音轻得刚出口就散了,“他们来了。”
河底暗流涌动,白骨撞在他脚踝,碎了,盲眼的黑鱼游过,吞进黄沙,又吐出,卷帘抬头,透过浊黄的水面,看见天,灰的,云压得很低。
像斩仙台那日的天。
他咧嘴,笑了,胡子拉碴的嘴角扯出疤痕般的弧度。
“好,”他说,声音沉在河底,只有白骨听见,“那就好好看。”
禅杖擦完了,亮如明镜,他举杖对着水面一晃,天光在杖尖凝成寒芒,转身,向河底更深处走去,淤泥翻涌,白骨沉浮。
远处,黑鱼跟随,张着嘴,吞吞吐吐。
三日后。
戏台搭好了,该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