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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天宫宴·琉璃碎

天是青蓝色的,蓝得像淬过火的琉璃,干净透亮,一丝云也没有。


瑶池水面浮着粉色仙雾,混蟠桃甜香,闻久让人头晕,池边仙娥七彩纱衣,赤足踩白玉阶,手托琉璃盘,盘堆蟠桃,桃尖一点红,艳得滴血。


卷帘站瑶池外长廊下。


银甲雪亮,甲叶严丝合缝,腰间长剑贴腿侧,剑柄缠褪色青穗,他是今日当值近卫,玉帝贴身侍卫之一,站长廊阴影里,背挺直,目平视前方,余光扫整个瑶池动静。


宴已开。


仙乐飘飘,丝竹声软似水,从瑶池深处淌出,笑声、劝酒声、恭维声,嗡嗡如蜂群,卷帘见托塔天王李靖举杯,脸堆笑,眼角耷拉。


见哪吒坐角落,抱火尖枪,谁也不理。见太白金星捻须,眼眯成缝,在人群穿梭,像老泥鳅。


玉帝坐上首,九龙冠,赭黄袍,脸带笑,那笑是端着的,像面具。


王母旁,凤冠霞帔,手捏葡萄,半天未送入口,他们在看歌舞,看仙娥甩水袖,腰肢软似柳。


可卷帘知,玉帝的眼,不在歌舞。


在看帘。


瑶池深处有珠帘,珍珠串,颗颗龙眼大,泛温润光,帘后坐如来,佛门人,本不该赴蟠桃宴,可如来来了,只带观音、文殊。


他们坐帘后,不露面,不语,只偶有金光从帘缝溢,混仙雾里,不细看,看不出。


卷帘耳动。


他天生耳力好,隔百步,能听蚁爬,这是天河水军练出的本事——水下战,眼不如耳,此刻仙乐嘈杂,可他仍能从嗡嗡声里,剔出几缕特别的声。


从珠帘后来。


“……那猴,已醉。”是如来声,低沉浑厚,像古钟。


“嗯。”玉帝应,声压低,“太白金星在酒里加了东西,够他睡三日。”


“五行山下,本座已遣人布置妥,五百年,不长不短,正磨他野性。”


“五百年后?”


“五百年后,”如来声顿,“让他保金蝉子西行,取经,成佛,这泼天功德,佛门占七,天庭占三,陛下以为?”


“三七……”玉帝沉吟,“那猴闹这场,朕天庭威严扫地,只占三成?”


“陛下,”如来声里带笑,“威严是虚,功德是实,西行一路,妖魔无数,陛下可遣天将下界为妖,凑足八十一难,这些妖魔身上因果,天庭可全数收去,炼化后亦是资粮。”


“至于那猴,成了佛,便是我佛门人,陛下觉,是留个不受控的齐天大圣在天庭,还是多个听话的斗战胜佛在灵山,更妥?”


沉默。


卷帘背脊绷紧,额渗冷汗,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,这些话,他不该听,不能听。可他站这,耳朵自己钻进去了,珠帘后声又起,此次是玉帝。


“斩仙台上那几个,处理干净了?”


“快。”如来道,“卷帘大将今日当值,宴后便拿下,他知道太多,留不得。还有蟠桃园那小仙娥,唤碧瑶的,是乌斯藏国余孽,一并处置。”


“乌斯藏……”玉帝声冷下,“那国主冥顽,敬酒不吃,灭就灭了,还留丫头,惹许多麻烦。”


“本是留钓大鱼的,未想她倒是安分,只是近日,她似在查当年旧事,留不得了。”


“斩仙台一起办,干净。”


“善。”


珠帘晃,金光从帘缝溢,更浓,卷帘心跳得厉害,咚咚撞肋骨,碧瑶,蟠桃园浇花小仙娥,总穿青衣,发用木簪松松绾,浇水时哼歌,音调古怪,像一首曲,她见他巡园,会仰脸笑,说将军今日甲擦得真亮。


她就要死了。


因知道太多,因不该活。


卷帘指握紧剑柄,青穗缠指节,勒白印,他想动,想冲进,想喊,可脚像钉地,他是天将,是玉帝近卫,他职责是守这,像石像。


仙乐骤高亢,舞姬甩长袖,袖风带起仙雾,卷得满池粉色翻涌,玉帝举杯,众仙跟举杯,笑声震得琉璃盏叮当。


卷帘看那片繁华,看那些笑脸,忽觉恶心,那粉色雾,像血,那蟠桃甜香,像腐肉。


他松剑柄,手心全是汗。


眼角余光扫瑶池边,碧瑶正端桃盘,从桃林深处出,她低头,步轻,青衣在粉雾里显素净。


她走至王母座前,跪,奉桃。王母摆手,她起,退,转身时,目光扫长廊,扫卷帘。


她见他,眼弯弯,像笑。


卷帘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。


他张嘴,想喊她,想让她逃,可声卡喉,出不来,碧瑶已转身,走进桃林深处,青衣隐粉雾,不见。


宴续。


玉帝与如来密谈似结束,珠帘后金光淡下,卷帘站阴影里,浑身冷,冷汗浸透里衣,贴甲叶,冰凉。


他脑嗡嗡响,全是刚才话——猴,五行山,西行功德,斩仙台,碧瑶……


“卷帘。”


一声耳边起,卷帘猛回神,见太白金星站面前,白须白眉,脸堆笑,可眼里无笑意。


“陛下唤你。”


卷帘吸气,挺背,跟太白金星进瑶池,仙乐飘飘,舞姬长袖拂他脸侧,带香风,他走至玉帝座前,单膝跪。


“臣在。”


玉帝垂眼看他,目淡,像看摆设。


“琉璃盏中琼浆,再去取一壶,要窖藏三万年那坛。”


“是。”


卷帘起,走向瑶池边玉案,案摆九只琉璃盏,盏身剔透,盛金色琼浆,他伸手取酒壶,手稳,可指尖抖。


他知道,这不是取酒,是局。太白金星就站他身后半步,呼吸喷他后颈,温热,却让他寒毛竖。


他拿壶,壶身冰凉,转身,走向玉帝,一步,两步,仙雾脚下翻涌,玉帝看他,如来在帘后,观音在帘后,满堂仙神都在看。


他走至玉帝座前,跪,奉壶。


玉帝伸手接。


就在指尖碰壶身瞬间,卷帘的手,几不可查地,抖了下。


他本可不抖,他是天河水军副统领,在惊涛骇浪里掌过舵的手,稳能穿针,可他抖了,抖很轻,轻得只己知,他是故意。


因碧瑶刚才看他的那一眼。


因珠帘后面那些话。


因他知道,今日他无论如何都活不了,打碎琉璃盏是死,不打碎也是死,可打碎了,动静大,或能拖一时,或能让碧瑶听,让她逃。


玉帝指碰壶。


卷帘松手。


壶往下坠,很慢,慢得他能看清壶身雕的云纹,看清琼浆在壶口荡的涟漪,太白金星“哎呀”一声,伸手捞,可慢半分,琉璃壶砸白玉阶上,脆响,碎。


金色琼浆溅,溅玉帝龙袍下摆,溅王母绣鞋,溅卷帘银甲,碎片四散,映瑶池灯光,像无数只眼。


满堂寂。


仙乐停,舞姬僵,众仙张嘴,看一地碎片,玉帝脸,一点点沉下,那层面具般的笑,碎,露底下铁青,他盯卷帘,目像冰锥。


“卷帘大将。”玉帝开口,声不高,可每字砸地,砸出坑。


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”卷帘伏地,额抵冰冷碎片,碎碴刺皮肉,渗血。


“朕的琉璃盏,”玉帝慢慢站起,龙袍下摆琼浆下滴,一滴,两滴,“王母心爱物,蟠桃盛会,众仙齐聚,你竟敢失手打碎。”


“臣一时手滑,臣……”


“手滑?”玉帝冷笑,“朕看你心有旁骛,目无君上!”


卷帘不敢抬头,只觉无数道目光钉背,有惊诧,有幸灾乐祸,有冷漠,他见太白金星白须抖,见哪吒别过脸,见李靖低头抚塔,珠帘后,金光静静淌,如来观音,在看戏。


“拖下,”玉帝挥袖,“打入天牢,等候发落。”


两金甲天兵上,左右架卷帘,他被拖往外走,银甲刮白玉阶,发出刺耳摩擦声,他回头,最后看瑶池,仙雾还粉,蟠桃还红,仙乐又起,舞姬又甩袖。

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
只是碎了杯子而已。


他被拖出瑶池,拖过长廊,拖过南天门,天门外天兵看他,眼神复杂,有同情,有鄙夷,有漠然,他被扔进天牢,铁门轰然关,黑暗吞一切。


他坐地,背靠冰冷石墙,手心还沾琼浆,黏糊,他抬手,看掌心,血迹混合金浆,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,他咧嘴,想笑,可笑卡喉,变成呜咽。


碧瑶。


他在心里喊。


逃啊。


可他知,她逃不掉,蟠桃园是禁地,进出都有天兵守,她一浇花小仙娥,能逃哪去?珠帘后那些话,像毒蛇缠上——斩仙台,一起办,干净。


黑暗里,有脚步声。


很轻,很细,像猫,接着是开锁声,不是钥匙,是某种细微刮擦,铁门开条缝,一道青影闪进,带桃花香。


碧瑶。


她蹲他面前,脸上无泪,只有急,她抓他手腕,手小且凉。


“将军,我都听见了。”她声压极低,语速快,“玉帝和如来的话,我藏桃树后,听见了,他们要杀你,也要杀我,斩仙台,我们不能去。”


卷帘看她,黑暗里,她眼亮像星。


“你怎么进?”


“我有这。”碧瑶从袖掏出小木人,巴掌大,雕的粗糙,可眉眼隐约像她,“乌斯藏国替身傀儡,能骗守卫一时,将军,你听我说,我有法让你活。”


“什么法?”


“我替你上斩仙台。”


卷帘猛抓她肩,力道大得她闷哼。


“你疯了!”


“我没疯。”碧瑶仰脸,眼在黑暗里亮得灼人。


“将军,你是天宫唯一干净人,我看过,那些神仙,眼里都是浊的,只你,眼里还有光,你得活,你得看清楚,他们到底在干什么,乌斯藏国三万子民,一夜之间全死,天火,他们说天火,可我父王临死前告诉我,不是天火,是佛光,是道雷,他们不信佛,不拜道,就都得死。”


“我得查清楚,可我一人不行,将军,你替我查,你替我活,看清楚,然后告诉所有人,告诉三界,他们是什么东西!”


她说得急,泪终于掉,砸卷帘手背,滚烫。


卷帘摇头,手上青筋暴起。


“不行,绝对不行!你是公主,你要复国,你要……”


“国已没了!”碧瑶声拔高,又猛压下,颤,“公主也死了,碧瑶从进天庭那天起,就只是浇花丫头,将军,我活的意义,就是查清真相。”


“可我现在知道,我查不清,我没那本事,但你有,你是天河水军副统领,你见过天兵天将怎么打仗,你知天庭规矩,你知怎么在这滩浑水里活,你替我活,替我查,比我自己查,有用一万倍。”


她说,把小木人塞卷帘手,木人温温,带她体温。


“傀儡能维六时辰,六时辰后,守卫会发现牢里是假人,但那时,斩仙台时辰已到,他们会以为你逃,会去追,而我会变你样子,上斩仙台。


将军,别拒绝,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,也是我唯一能为乌斯藏国做的事。”


她站起,擦把脸,从怀里掏出小布包,塞卷帘怀。


“这是我发,和心头血炼的命符,我死后,魂会附上,你带着它,我能看见你看见的,听见你听见的,等哪天,真相大白,你就把这符烧了,我就知了。”


她说,转身要走,卷帘猛站起,抓她腕。


“碧瑶!”


她回头,眼红,可嘴角弯弯,像笑。


“将军,保重。”


她甩开他手,青影闪出铁门,‘轰——’,门关,锁落,卷帘扑在门边,从缝往外看,只见一片衣角,消失在黑暗尽头。


他滑坐地,手攥小木人,攥得指节白,怀里那布包,贴心口,温的,烫的,像烧红炭。


六时辰。


天牢无窗,不知日夜,卷帘坐,等,听外面动静,远处钟声传来,沉沉的,是斩仙台行刑的钟声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每一声,都像在砸他心头。


他听天兵奔跑脚步声,听呵斥声,听铁链拖地声,然后,一切归寂。


死一样的寂。


他低头,看怀里那布包,布包突然动起来,然后,慢慢地,化成灰,灰烬里,留一颗小小的,温润的珠,像泪,像血。


他捡起那粒珠,珠温润有光,但滚烫,烫得他的掌心发红,他把珠子贴在心口,那里空了一块,冷风呼呼往里灌。


远处,有仙官唱喏声,透过天牢厚重石墙,隐隐传来。


“罪仙碧瑶,触犯天条,斩仙台上,魂飞魄散——”


卷帘闭眼,牙咬得咯吱响,血从嘴角渗,滴银甲上,混之前干涸琼浆,暗红金黄,脏得一塌糊涂。


他活着。


像条狗一样活着。


为了看清楚。


黑暗里,他睁眼,眼里无泪,只有火,那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,疼得他蜷缩着身子,指甲抠进石缝,抠出血。


等着。


他在心里说,对碧瑶说,对自己说,对那珠帘后面的脸说。


等着。


我要看清楚。


看清楚这瑶池仙雾到底是什么颜色,看清楚那蟠桃甜香到底是什么味道,看清楚这九重天上,到底藏了多少脏东西。


然后,一个一个,全挖出来。


突然,天牢铁门,轰然洞开。


一缕久违的光刺进没有灵气的双眸,刺得他睁不开眼,太白金星站在光里,白须白眉,脸上无笑,只有冰冷。


“卷帘大将,陛下有旨,削去仙籍,打下凡间,受万箭穿心之力,永世不得轮回,钦此。”


卷帘慢慢站起来,腿有些麻,他拍了拍甲上的沉灰,挺着背,抻起脊梁,出天牢,过长廊,再过南天门,天门外,天兵看他,眼神依旧复杂,他回头,最后看天庭,琉璃瓦,白玉阶,仙雾缭绕。


然后转身,纵下云头。


风在耳边呼啸,刮着脸生疼,他坠落,穿云层,穿罡风,穿凡尘烟火气,最后,砸进一条河。


水浑,黄,带着血腥味。


流沙河。


他沉在河底,淤泥淹口鼻,他挣扎坐起来,手里还攥着那颗珠子,珠已凉,贴在心口,像块冰。

他低着头,见颈间不知何时,多了串骷髅项链,八颗灰白,一颗温润。


第九颗,是碧瑶。


他坐河底,坐黑暗里,坐五千年的孤寂里,开始擦他的禅杖,一下,两下,擦到禅杖能照出人影,照出瑶池仙雾,照出斩仙台刀,照出碧瑶回头那一眼。


活下去。


看清楚。


水永远是浑的。


就像这天,这地,这人世间,众生三界,从来就没干净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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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游:斩仙台上不是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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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游:斩仙台上不是他

作者: 时间长河里的过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