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早上八点,沈以念准时来查房。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宋恬雨正坐在床上吃苹果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仓鼠。
宋禾安则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看书。
“小朋友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沈以念走到床边,看了眼输液瓶。
白大褂今天扣得整整齐齐。
宋恬雨把苹果咽下去:“感觉很好!是不是我很快就能回家了!”
“嗯,恢复得不错。”沈以念把体温计递过去,顺手摸了摸宋恬雨的颈侧淋巴结,又听了听心肺,动作娴熟而温柔。
“给,医生阿姨。”
“嗯,体温三十六度七,正常。”
沈以念收回体温计,在病历上写了几笔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医生口吻说,“宋女士,麻烦你跟我出来一下,有些事需要跟你沟通。”
宋禾安轻叹一声,合上书,站起来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沈以念就转过身来,把宋禾安堵在角落里。
场景似曾相识。
“你昨晚有没有去做检查?”沈以念压低声音,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柔,只剩下医生的严肃。
宋禾安沉默了两秒。“没有。”
“宋禾安,你吐了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明原因的吐血。你妹妹的主治医生建议你去做检查,你说‘哦’,然后你告诉我你没有去?”
“因为我在陪床。”
“医院有值班医生,有其他家属陪护——”
“没有其他家属。”宋禾安平静地打断她,“只有我。”
“……”
沈以念张了张嘴,忽然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宋禾安说的是事实。
“……”
“那至少现在去做。”沈以念说,“你妹妹今天状态很好,不需要时刻守着。我帮你安排,抽个血、做个CT,很快……”
“沈以念。”
沈以念停下了。
上一次她这么叫,是两个人分手那天。
走廊仿佛安静了一瞬。
“谢谢你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但真的不用。”
“我自己清楚。”
沈以念退后一步,重新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。
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,但眼角有些发红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宋禾安,我还是不值得信赖吗?”
她仿佛回到了三年前,那个出租屋里苦苦挽留自己的恋人。
宋禾安靠在墙上,没有动。
抬起头,看着沈以念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。
苍白的、无力的。
“从以前你就是这样……”
沈以念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。
“从以前,”沈以念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宋禾安脸上,“你就是这个样子。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“我问你怎么了,你说没事。
“我问你是不是不舒服,你说没有。
“我问你是不是不开心,你说还好。”
“沈以念。”宋禾安开口。
“如果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去检查,那就不必了,我不会去的。”
冰冷的语调、平静的眼神。
“我早就已经吐血的原因了。”
由于系统限制言论的原因,她只能含糊地解释,“只是我身体里多了个东西。”
“身体里多了个东西?”
沈以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她的手指微微发凉,指尖有一点汗意。
她说的,大概率是肿瘤。
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宋禾安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的门。
她没有追上去,因为她认为宋禾安会回来。
她认为只要她等,宋禾安就一定会回来。
然后,她等了三年。
宋禾安回来了,带着一个正在崩塌的身体。
“恬雨还在房间,我先回去了。”
宋禾安转身走了。
“……”
沈以念深吸一口气,抬手擦了擦眼角,推开了下一个病房的门。
“王奶奶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她的声音温和,和刚才在走廊角落里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。
老太太正在喝粥,看到沈以念进来,笑眯眯地放下碗:“好多了好多了,沈医生你来得正好,你看看我这个药是不是可以减量了,吃得太多了……”
沈以念拿起病历夹,一边听老太太絮叨,一边翻阅检查结果。
然后合上病历夹,笑了笑,“药量暂时不减,您的炎症指标还没有完全降下来。再坚持坚持,等复查结果出来了再说。”
“哎呀,还要吃啊……”
沈以念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转身出了病房。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,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她去了下一个病房。
17床。
18床。
19床。
……
越查她越想哭。
“……”
查完房,她靠在墙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沈以念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脸,掏出手机。又是检验科发的消息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钟,然后站起来,把手机塞回口袋,准备回办公室。
走廊里,她经过宋恬雨的病房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关着,看不见里面的情况,但能听到宋恬雨的笑声和还有一个语调温柔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