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进窗棂时,杨志正坐在驿馆厢房的木凳上,低头拆腿上的绷带。箭伤不深,但山路颠簸了一路,血又渗了出来。他咬着牙把布条一圈圈缠紧,听见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“杨制使还没歇?”萧承钧的声音不高,人已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王进。两人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,衣摆微湿,像是刚从校场回来。
杨志站起身,略一拱手:“县令大人亲自登门,倒不敢安睡。”
萧承钧摆摆手,“不是为客套来的。今早那伙山匪,来得巧,也来得狠。若我们晚到半刻,你押的粮就得被劫走。可我们能每次都赶得上?”
王进站在门边,没接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他在东京当教头时,见过太多因无备而败的战例——不是兵不行,是没人想提前布防。
“我今日回营后清点人数,查了出勤记录。”萧承钧走到桌前,抽出一张纸摊开,“丙组十人持盾弓,甲组绕东坡包抄,配合不错。可谁下令他们分两路?是我随口一句‘截退路’,底下人自己揣摩的。没有章程,靠临场反应,迟早要出事。”
杨志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护路队现在还是拼凑起来的架子?”
“正是。”萧承钧点头,“修路民夫里挑壮汉编成队伍,能打,但打法全凭经验。打赢了靠的是胆气和默契,打输了就是溃散。这不是军,是团练。”
王进终于开口:“我在边军时,五人为伍,设伍长;十人为什,有什主。哨探、传令、列阵、轮替,各有职责。如今你们虽操练有序,却无定编制,战时临时指派,容易乱。”
“所以今晚找你们。”萧承钧从袖中取出一份草稿,“我想立《护路军规》,把这支队伍真正变成一支能守土安民的营伍。王教头懂制度,你杨制使经战阵,咱们三人今夜就把章程定下来。”
杨志坐回凳上,伸手接过那页纸,借着油灯细看。上面写着三条主干:日常操演、警戒响应、奖惩机制。每条下又有细分,如“日训两时辰”“遇警三刻内集结”“擅离岗哨者罚役三日”。
“这奖惩倒是清楚。”他抬眼,“可你说要改编制,怎么改?”
“照旧军制,五人为伍,十人为什,五十人为队,设队正。”萧承钧拿笔在桌上画了个方阵,“每队配旗手一人,传令靠手势与鼓号,不再靠吼。日常轮值分三班:巡道、驻营、休整,确保随时能动。”
王进点头:“可行。我在八十万禁军时便是如此。关键是得有人专管训练,不能让队长既带兵又教技。”
“那就由你任副使,总管操演与编组。”萧承钧看向他,“你若肯应下,明日我就发告令。”
王进沉默片刻,终于颔首:“既是为安一方百姓,我无推辞之理。”
杨志听着,忽然问:“兵器呢?你们现在用的都是木枪藤牌,真遇上披甲悍匪,挡得住几刀?”
“这是个难题。”萧承钧搁下笔,“配铁器,朝廷会疑心我们私建军械;不配,战力受限。所以我打算先用硬木枪,杆身加铁箍,头裹薄铁皮,既耐用,又不算违制。”
“聪明。”杨志冷笑一声,“表面是护路民团,实则按军法行事。朝廷查起来,只说是为了防匪,合情合理。”
“活人不能被规矩憋死。”萧承钧淡淡道,“我们不反朝廷,也不做贼。阳谷这条路,必须太平。”
王进翻看草案,忽而皱眉:“训练节奏定为‘三日一小演,五日一大操’,是否太密?这些民夫白日还要修路。”
“正因为白天修路,晚上才更要练熟。”萧承钧道,“让他们知道,手里拿的不只是锄头,还有守住家业的本事。练得多了,自然上心。”
杨志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突然道:“我有个建议——别全拉上去轮训。”
“哦?”
“挑人。”杨志抬头,“选三十个身手好、反应快的,组成尖兵组,由我亲自带。遇到紧急情况,这三十人能顶一队用。其余人按部就班训练,慢慢来。不然一下子全改,人心浮动,反倒坏事。”
王进思索片刻,点头:“双轨并行,稳妥些。尖兵组可作示范,带动整体。”
萧承钧笑了下:“那就这么定。尖兵组归你管,明日就开始挑人。至于考核标准,你拟一个初稿,后日咱们再议。”
三人继续商议细节。说到警戒响应时,杨志提出应在北岭、西坡设瞭望台,发现烟尘即敲锣传讯;王进补充需设传信骑,沿路设换马点,确保消息不中断。萧承钧一一记下,写入草案修订栏。
谈到深夜,油灯将尽,窗外虫鸣渐稀。草案已改至第三版,三大模块基本成型。萧承钧收起纸张,吹熄灯火:“明日一早,召集全体队员,在演武场宣布新规。从今天起,护路队正式改为护路营,我任统制,王进为副使,杨志为巡检使,负责巡查调度与实战指挥。”
“巡检使?”杨志一愣,“你让我当官?”
“不是让你当官。”萧承钧站起身,语气平静,“是请你留下,帮我们把这支队伍真正立起来。你不愿再一个人扛着粮车过山道,我们也该学会不再靠运气救人。”
杨志没说话,只是缓缓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枪杆。
次日清晨,天光未亮,演武场已列满队伍。一百八十名护路队员穿着统一灰布短褐,腰束皮带,脚蹬麻鞋,按新编的伍什站成方阵。场中央搭起一座高台,萧承钧立于其上,身旁站着王进与杨志。
“昨夜山匪已被关入牢房。”萧承钧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,“粮车安全进城,无人再因这条道送命。但我们不能每次靠冲过去救人。”
底下众人安静听着,没人喧哗。
“从今日起,护路队更名为护路营。”他举起手中文书,“即日起施行《护路军规》:每日操演两个时辰,三日一小演,五日一大操;设瞭望台三处,传信骑两名,遇警即动;凡违令脱岗、懈怠训练者,罚役三日至半月不等。”
王进上前一步,展开一幅图卷:“自今日起,全营分三班轮值:巡道班二十人,每日沿南北路段巡查;驻营班六十人,负责营地防卫与训练;休整班百人,交替休息。各设班头,听令于队正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,但无人反对。这些人多是阳谷本地汉子,亲眼见过山匪横行,也尝到了修路带来的好处。如今有了章程,反而觉得踏实。
杨志接过话:“我会从中挑选三十人,组成尖兵组,专司应急作战。入选者每日加训一个时辰,优先配发加固器械。愿意试一试的,今日操演后可报名。”
他说完,台下立刻有人挺直了腰板。
最后,萧承钧宣布任命:“王进为护路营副使,总管训练与编制;杨志为巡检使,主管巡查与战时指挥。即日生效。”
话音落下,王进与杨志对视一眼,同时抱拳行礼。
日头升至中天,众人散去操练。
萧承钧留在台上,看着下面重新列队的队员。王进拿着训练册走向校场东侧,杨志则去了伤员帐篷查看昨日受伤的队员。
一名文书小吏跑来递上空白告示纸:“大人,要贴城门吗?”
“贴。”萧承钧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“护路营立规告示”八个大字,“每街口都贴一张,让百姓都知道,阳谷这条路,今后有人正经守着。”
小吏接过纸匆匆离去。
萧承钧转身走下高台,靴底踩在夯土台阶上发出闷响。他路过沙盘区,停下脚步。那里用黄泥堆出了阳谷地形,插着几面小旗,标着瞭望台与换马点的位置。
他伸手拨正一面歪斜的旗子,指尖沾了点泥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,新编的巡道班已整装出发,沿着官道缓缓前行。他们的背上,不再是锄头,而是统一长度的硬木长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