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护路队员收了木枪正往饭棚走，忽见一骑从官道疾驰而来，马背上的哨探满头是汗，勒缰跳下便喊：“北岭三里外有烟！粮车被围，押官姓杨！”

队列中一人立刻转身就跑，直奔监工台。那里萧承钧正低头看图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只问一句：“多少人？”

“烟起得急，怕不下一二十个，卡在窄道上，退不出去。”

萧承钧把图纸合上，交给随从：“传令丙组十人持盾弓，甲组十人攀东坡绕后，截他们退路。”自己抓起腰刀大步出营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
山道弯急，两旁石壁陡立，几辆粮车横在中间，轮轴陷进泥沟动弹不得。杨志背靠最后一辆车辕，枪尖点地，喘得胸口起伏。他右臂有道口子，血顺着小臂往下淌，滴在脚边碎石上。

对面七八个山匪散开围拢，有人举刀，有人搭箭。领头的独眼汉子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杨提辖，你那点本事咱们早摸清了。一个打五个还能撑住，可现在呢？粮留下，命带走，算你体面。”

杨志没答话，只将长枪横提，双腿微分。他知道这些人专挑山路下手，惯会用车堵路、滚石断后，今日正好撞上他们的老套子。可他带来的四个兵丁两个已倒，剩下两人缩在车后发抖，再没人能替他挡箭。

“放箭！”独眼一声吼。

弦响三声，箭矢破空。杨志拧身侧扑，左肩一热，羽尾擦肉而过。他顺势翻滚，枪杆扫倒扑近的一人，反手又戳中第二人的大腿。那人惨叫倒地，其余人却不上前，只在外圈游走，等着他力竭。

第三轮箭来时，他躲得慢了半拍，小腿一麻，箭镞扎进肉里。他咬牙拔出，甩手掷回，正中一人肩膀。那人踉跄后退，但包围圈依旧没破。
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呐喊。

不是零星呼喝，是一整队人齐声推进的脚步声，夹着铁器撞击的脆响。独眼汉子脸色一变，扭头望向山口。

一面粗布黑旗出现在拐角，上面用白灰画了个“路”字。接着是十名护路队员，举着木盾排成横列，一步步压过来。盾后弓手拉弦，瞄准高处。

“抄后面！”萧承钧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到每个队员耳中。

话音未落，东侧山坡上也响起脚步声。另一队人已攀至半山，切断了山匪唯一的退路。

独眼汉子骂了句脏话，抬刀指向杨志：“先宰了他！”

三人扑上。杨志强提精神迎战，枪尖刺入一人咽喉，却被第二人刀背砸中手腕，枪差点脱手。第三人趁机挥刀砍来，寒光逼到眼前。

斜刺里一道黑影闪过。

刀光中断。

萧承钧一脚踹开尸体，手中腰刀还在滴血。他看也没看倒地的匪徒，转头对杨志说：“还能站？”

杨志拄枪点头，额上全是冷汗。

“那就别歇。”萧承钧往前一指，“盾阵压上去，弓手清点制高处，剩下的人——活捉为首者。”

护路队立刻行动。盾牌手推进如墙，逼得山匪无法散开。弓手两轮射击，打掉三个藏在石后的弓手。甲组从侧翼包抄，直接冲进人群。

独眼汉子见势不妙，转身要逃。刚爬上马背，一条长索飞来，缠住他脚踝猛地一拽，摔下马来。两名队员扑上按住，反剪双手。

其余山匪见头领被擒，顿时乱了阵脚。有人扔刀求饶，有人往林子里钻，被追出十几丈远才摁住。
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

山道上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和伤者的呻吟。护路队员迅速清理现场，把俘虏捆好，扶起翻倒的粮车。有人拿来水囊递给杨志，他接过后先灌了一口，又抹了把脸，这才看向萧承钧。

“多谢援手。”他说，“若再晚来片刻，这粮就保不住了。”

萧承钧摆摆手：“你们运的是官粮，丢不得。我们守的是阳谷道，也不能让人在这儿撒野。”

杨志看了看四周，见那些护路队员虽衣着朴素，动作却利落有序，绑人、查车、警戒各司其职，没人喧哗争功。他轻声道：“你们这支队伍……不像寻常民夫。”

“本来也不是。”萧承钧蹲下检查一辆粮车的轮轴，“民夫不会列阵，更不会分兵合击。我们是护路队，修路之外，也管这条道上的安危。”

杨志沉默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们平日都这样出任务？”

“有警即动。”萧承钧站起身，“刚才哨探看见烟尘异常，立刻回传。我们一炷香内就能集结三十人。快的话，半个时辰赶到事发地。”

“难怪来得及时。”杨志点点头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。

这时一名队员走来报告：“俘虏全绑好了，死七个，伤五个，活捉八个。粮草无损，两匹马受惊跑了，其余尚可使用。”

萧承钧嗯了一声：“把伤者抬下去治，死的挖坑掩埋，别留祸患。活的关进临时牢房，明日送县衙审。”

他又转向杨志：“天快黑了，山路难行。贵使一路辛苦，不如暂宿阳谷驿馆，明日再启程？”

杨志本想拒绝，可腿上箭伤隐隐作痛，体力也耗得差不多。他望了望渐暗的天色，山风卷着落叶吹过路面，远处林子已沉进暮色里。

“也好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叨扰了。”

“不叨扰。”萧承钧笑了笑，“你们押的是粮，我们守的是路。本就是一条道上的人。”

两人并肩走向马匹。护路队员已在整队归营，有人牵来备用马，给杨志换乘。粮车重新排好顺序，由十名队员护送前行。

队伍缓缓移动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闷响。夕阳彻底沉下山峦，最后一缕光映在杨志肩头的银甲上，闪了一下，随即被夜色吞没。

城门已在前方隐约可见，两盏灯笼挂在门楼上，像两只睁开的眼睛。

萧承钧走在前头，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到了阳谷，就不必再一个人扛着了。”

杨志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握住了枪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