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得碎石乱跳。
一匹青鬃马冲到营门前急停,鼻孔喷着白气。
马上人翻身落地,身形挺拔,腰间佩刀未出鞘,却压得步子沉稳。
他抬头看那旗,又扫了眼营地里整齐排列的木棚,朗声道:“阳谷不是聚了不少豪杰?我史进来讨教!”
话音未落,营门内已有人应声而出。
五个汉子列队站定,手持齐眉木棍,领头的抱拳道:“比武不伤人,点到为止。你要试,我们陪你。”
史进咧嘴一笑:“痛快!就怕你们撑不过三招。”
他一个箭步抢前,右臂横扫,直取当先那人面门。
那人侧头避过,左脚后撤,棍尾一点地面,反手撩向他膝弯。
史进跃起躲开,左手顺势拍在对方肩上借力腾身,落地时已在第二人侧面,抬腿就是一记侧踹。
第二人踉跄后退,第三、第四人立刻上前夹击,一高一低,棍影交错。
史进矮身钻过上棍,右手抓住下棍一拧,那人握持不住,木棍脱手飞出。
围观的民夫中有叫好的,也有皱眉摇头的。
“这小子底子硬。”一个老监工蹲在场边,嘴里叼着根草茎,“可劲儿使蛮力,早晚被耗死。”
果然,连破三人后,史进呼吸略重。他抹了把脸,盯住最后两人。这组不同前面,站位错开,一人在前虚晃,另两人藏于左右,还有一人立于五步之外,不动如山。
“耍花招?”史进冷笑,猛冲上去。
前人举棍格挡,实则只是诱招。史进刚要变招,左侧棍风已至,他勉强扭身,肩膀擦过棍梢。未等站稳,右侧那人也动了,两棍合击逼他后退。而那个一直未动的第五人,悄然绕至背后。
史进察觉时已晚。他正欲转身,前方三人同时压上,封住去路。他咬牙跃起,想从头顶越过,可脚刚离地,后背就是一轻触——是那第五人的棍尖,不重,却清清楚楚地点在他脊梁骨上。
胜负已分。
场边没人欢呼,也没人讥笑。五人收棍归列,动作一致,连呼吸节奏都差不多。他们退回原位,继续操练昨日的进退步法,仿佛刚才只是日常演练的一环。
史进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木棍,指节发白。他喘着粗气,盯着那支队伍,一句话没说。
这时,一道身影从监工台走来。青衫外罩银鳞软甲,步伐不疾不徐。是萧承钧。
他在离史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看了眼演武场上的尘土痕迹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打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能打出这种气势,江湖上不多见。”
史进闷声道:“可我还是输了。”
“不是你弱。”萧承钧语气平静,“是你打的是一个人,他们打的是五个人的心思。你往前冲,他们知道;你往后退,他们也早算好了。你跳起来那一瞬,后面的人已经绕到你影子里了。”
史进低头看着地上那道被踩乱的线——那是团练平日训练划出的位置标记。
“他们每天练这个?”
“每天。”萧承钧点头,“早晨两炷香,下午再两炷香。风吹日晒,雷打不动。他们不是为了赢谁,是为了路上不出事——强盗来了能挡,百姓闹了能劝,官府查了也不慌。”
史进慢慢松开手,把木棍插进旁边沙袋里。
“我以为天下好汉,靠的是拳脚利落、刀快胆大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没想到在这儿,五根木棍也能把我逼到死角。”
萧承钧没接话,只挥手示意亲卫递上水囊。
史进接过,喝了一口,没咽下去,先用它漱了漱口,才一口吞下。凉水滑进喉咙,烧得胸口那股躁气稍稍退了些。
他环顾四周:营地干净利落,器械摆放有序,连晾晒的布条都是对齐的。远处工地上,已有民夫开始搬运石料,号子声远远传来,和这边的操练声隐隐呼应。
“这些人……以前也是种地的?”
“大多数。”萧承钧说,“有卖柴的,有赶车的,还有坐过牢的。来这儿之前,连队列都站不齐。现在呢?一根棍子交到手上,就知道该往哪站,该什么时候动。”
史进忽然想起什么:“鲁达也在这?”
“昨天刚入队。”萧承钧淡淡道,“现在在南段巡防,管治安。”
史进怔了一下。他听说过鲁达的名头,渭州城打镇关西那件事,酒楼茶肆传了多年。那样的人物,竟也甘心穿粗布短褐,拿铁锹铲土?
“他为什么留下?”史进问。
“因为他看见这条路能走通。”萧承钧看着他,“你也看见了,是不是?”
史进没答。他望着那支仍在操练的队伍,五个人来回变换阵型,脚步踏在地上,发出整齐的闷响。不像打架,倒像耕田——一下一下,踏实得很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上酸痛那种累,是心里空了一块的累。这些年他走南闯北,凭一把刀闯名号,遇事就挑最强的打,打赢了扬名,打输了换地方。可赢也好,输也罢,第二天太阳照旧升起,世道还是那样。
可这里不一样。
这里的土路是真的在变宽,这里的百姓是真的在笑,这里的兵——不,不能叫兵,顶多算护路人——却是真的能拦住恶霸、守住粮道、让妇孺敢夜里赶路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“试”他们的。
结果是他们用一场比武,反过来试了他。
“你们这训练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了些,“我能看看吗?”
萧承钧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只说:“随你。他们每天巳时操练,未时复盘。你想看,就站边上。别干扰就行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知道最难的不是练招式。”他说,“是让人相信,只要守规矩、肯出力,就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史进站在原地,没动。
阳光渐渐铺满演武场,照得地上那些划线清晰可见。团练队员换了一组,重新列阵。新上场的五人中有个瘦高的年轻人,左腿微跛,但动作丝毫不慢,反而因为缺陷,更懂得借势发力。
史进盯着他看。
那人一个转身,棍子横扫,逼得对手后退三步。他的站姿很特别,重心偏右,像是随时准备让出空间给同伴补位。
“他去年被山贼砍伤的。”不知何时,一个老教头走到史进身边,“本来要废一条腿,硬是靠着每日加练半个时辰,现在比原先还稳。”
史进点点头,没说话。
操练继续进行。一组接一组,轮替有序。有人失误,队长也不骂,只让他单独练十遍相同动作。没人抱怨,也没人偷懒。
日头升到头顶,晒得人额头冒汗。史进解下外袍搭在臂弯,仍站在场边,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支队伍。
中午收操时,众人自行解散吃饭。有人端着陶碗蹲在棚下扒饭,有人提桶去井边打水。秩序依旧,无人喧哗。
史进走到沙袋旁,抽出自己的木棍,掂了掂。
然后他走到空场上,摆出起手式,模仿刚才看到的站位,试着走了一遍进退路线。
第一步就错了。
他皱眉,重来。
第二次,还是不对。
第三次,他终于找到一点感觉,正要继续,耳边传来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早上第一个跟他交手的团练队员。那人端着饭碗,经过时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说:“你要是想学,下午可以跟我们一起练。不用报名,站进来就行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史进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木棍,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饭棚拐角。
午后的风卷起一点尘土,在空场上打着旋。演武场安静了一会儿,很快又要响起操练声。
史进没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