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压过东边山脊,通济道北段的土路还泛着夜里的潮气。几辆牛车轱辘碾过新夯的基底,发出闷实的响动。远处工地上人影晃动,有人喊号子,声音短促有力,像是用肩膀顶出来的。
鲁达牵着一匹瘦马,站在高坡上看了半晌。
他个头壮,肩宽背厚,粗布僧衣绷在身上,袖口磨得发白。手里没拿家伙,腰间连根铁尺都没有。他就这么站着,目光落在工地中央那块立着的木牌上——“以工代赈,按劳计酬”八个大字漆得齐整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每日口粮发放明细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太一样。”他低声说。
往常他走南闯北,见惯了官府征役,十次有九次是强拉硬拽,百姓跪地求饶也没用。可这儿不同。千把号人排成队列,扛石头、运土方,一个个脸上没多少怨气。孩子提着陶罐送水,老人坐在树荫下点名记工,连县衙派来的文书都只是低头核对,不吆喝也不打人。
他牵马慢慢往下走。
坡道两侧田地翻过新泥,垄线笔直。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抽烟,烟锅敲了敲鞋底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过路的?”
“嗯。”鲁达应了一声,“修这条路,真给粮?”
老农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:“前天我儿子中暑倒了,抬到茶棚灌了汤,歇两天照样领三升米。你说是不是真的?”
鲁达没再问,继续往前走。越靠近工地,越觉得气氛不对劲——不是肃杀,也不是哄闹,而是一种沉住气的忙活。像一群蚂蚁在搬山,不说话,但脚步不停。
就在这时,西边岔路上传来吵嚷声。
三个穿短褐的汉子架着个老头往这边拖。老头腿脚不利索,一路磕在地上,灰扑扑的裤管磨破了口子。其中一个打手拎着根枣木棍,边走边骂:“装什么死!县令要人修路,你不去谁去?”
旁边有人认得那老头,小声嘀咕:“这不是李家沟的老赵么?上月才咳出血,怎么也抓来干活?”
“嘘!你没听他们说‘奉官命’吗?”
鲁达站住了。
那三人走到告示牌前,领头的恶霸模样的人冲围观百姓扬下巴:“看清楚喽!县令要人,耽误工期,全屯都得挨罚!谁不服,现在就站出来!”
没人动。
鲁达往前走了几步,声音不高:“你们哪来的差票?”
四个人都转过头。恶霸上下打量他,见是个和尚,冷笑一声:“秃驴也管闲事?滚一边去,别惹爷心情不好。”
“差票呢?”鲁达又问了一遍,语气还是平的。
打手不耐烦,举棍就砸。鲁达侧身让过,左手一拨,那人手腕翻了个圈,棍子脱手飞出去,砸在告示牌上,震下一层灰。
第二个人从腰后抽出短刀,还没举起来,鲁达右脚往前一滑,膝盖撞在他小腿外侧,咔的一声,那人惨叫跪地。
第三个转身想跑,鲁达跨步追上,抬腿扫在他脚踝上,整个人扑倒在土堆里,啃了一嘴泥。
恶霸脸色煞白,往后退了两步:“你、你想干什么?我们真是替县里抓人的!”
“哦?”鲁达走近,盯着他,“那你把文书拿出来。”
“文……文书在……在镇上。”
“那你现在去取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说不出道理,就是假传政令。”鲁达一把揪住他前襟,直接提了起来,“你说你是为县令办事,那就是坏了县令的名声。你说你不是,那就是欺压良民。两条哪条都够你进大牢。”
恶霸两腿乱蹬,脸涨成猪肝色:“饶命!小人错了!真错了!”
“错哪儿了?”
“我不该……不该强拉病户充工!不该打着官家旗号勒索百姓!我再也不敢了!”
鲁达松手,把他甩在地上。那人趴着不动,抖得像筛糠。
周围百姓先是静默,接着不知谁先拍了下手,掌声渐渐响起来。有人喊:“打得好!”还有人从家里端出一碗凉茶,捧过来递给他。
鲁达摆摆手:“不用。”
那人不肯收回去:“您喝一口吧,解解乏。”
他迟疑了一下,接过碗,仰头喝完,把碗还回去,抹了把嘴。
“这县令是谁?”他问。
“萧承钧。”老农抢着答,“阳谷县令,来了不到两个月,减赋、放粮、修路,一件没落下。”
“萧承钧……”鲁达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。
他不再多话,转身牵起马,往工地北口走去。沿途有人向他点头,他也回个眼神。走到一处石料堆旁,他停下,看着十几个壮汉正合力撬一块青岗岩。没人监工,但节奏一致,落点精准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左边那个角,再垫半寸木楔,不然会偏。”
其中一个汉子愣了下,照他说的试了试,果然省力不少。他回头看了看鲁达,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日头渐高,工地上的活计越发紧凑。一辆牛车陷进软土,五个人推不动。鲁达走过去,把马拴在路边,撸起袖子加入推车队伍。他肩一顶,腰一挺,车轮“咯”的一声翻出泥坑。
赶车的老汉连声道谢,他只说:“顺手。”
中午开饭时,蒸好的糙米饭和干饼按人数分发。鲁达没去排队,坐在道边石头上啃自带的干粮。一个年轻后生端着饭碗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你不领饭?”
“我不是工人。”
“可你出了力啊。”
“出力不等于做工。”鲁达咬了一口硬馍,嚼得结实,“你们这儿讲规矩,我也得守。”
后生乐了:“你这和尚怪得很。”
“我叫鲁达。”
“我叫二牛。刚才你撂倒那几个狗腿子,痛快!”
鲁达没笑,只是看着远处。一群妇人正在搭新的茶棚,竹竿绑得整齐,帘子也挂好了。有个小女孩踮脚往柱子上贴符纸,其实是张写了“平安”的红纸。
他忽然说:“这地方,能让人心定下来。”
二牛点头:“以前谁敢想?种地不怕加税,做工不怕赖账,连孩子都能在路边跑。我爹说,活了五十岁,头回见过这样的世道。”
鲁达没接话。
他知道世道不会自己变好。有人在背后推着它走。就像这块石头,没人推,它就永远躺在原地。
太阳移到头顶,晒得地面发烫。鲁达仍坐在原地,马也安静地站着,尾巴甩着苍蝇。他没走,也没说留下。只是望着那条正在延伸的路,从脚下一直铺向远方,穿过田野,绕过山脚,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。
有人路过他身边,低声议论:“那个和尚还在呢。”
“刚才帮人推车,一膀子力气。”
“不像普通游方僧。”
“听说他一个人打趴四个混混?”
话音飘过,鲁达不动。
他知道有人在看他,但他不在乎。他在想那块告示牌,想那些排队领粮的人,想那个被打倒还坚持记工的老头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另一条路上,他看见一个女人被官兵拖走,哭喊没人理。那时他冲上去,打断了两个兵的肋骨,结果被追了三天三夜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有人已经把路修到了前面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牵着马往工地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。
他没有再问什么,也没有离开。
远处,夯土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砸得结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