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一匹快马从南边官道疾驰而来,马蹄扬起一溜黄尘。
马上衙役翻身下地,喘着气抱拳:“县令,南三里外有支队伍正往县城来,打着扈家庄旗号,领头的是个女子,骑青骢马,带百余人,还有粮车牛马。”
萧承钧眉头微动,没说话,只抬头望了眼天色。
云层薄,日头还硬,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
“通知亲卫,随我去迎。”他转身走向路边拴着的黑马,动作干脆利落,连鞋都懒得穿,直接踩进马镫。
一行人沿通济道南行,未到城门,先见远处烟尘渐起。
十辆大车排成列,八头耕牛拉着铁轱辘缓缓前行,两侧是持锄扛镐的壮丁,衣甲不整却步伐整齐。
队伍中央,一匹青骢马昂首而行,马上女子红袍束甲,腰挎双刀,背挺得笔直。
到了三里亭,萧承钧勒马停下,摘下幞头,随手交给亲卫。
他没下马,也没摆官架,只是抬手一拱:“来者可是扈家庄贵客?”
那女子也收缰驻马,目光扫过他脚上沾泥的布袜,又落在他脸上。
片刻后,她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靴底砸地有声。
“我姓扈,名三娘。”她说,“听闻阳谷修路安民,武松在此做事,百姓能吃饱饭,还能记功名。我一路看过来,田有人耕,路有人修,孩童在道边跑,老农领粮不靠跪——这地方不像官府管的,倒像是人自己活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萧承钧下了马,走到她面前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“你不是来投奔,是来帮我们。”他说,“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想修,是大家要走的路。你能带人来,是看得起这片土地,也信得过我这个人。”
扈三娘没笑,也没低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带了百二十六口人,三十亩存粮,八头牛,二十副铁具。”她说,“人可做工,粮可充公,牛可拉车,铁可造器。我不求封赏,也不图虚名。我就问一句——你们做的事,是不是真的?”
“真不真,你看得到。”萧承钧抬手指向身后,“从东市口到北段工地,六千多人登记上工,三天发一次粮,账册公开张贴。前日有个老头中暑,当场灌汤救回,还补了两天口粮。昨儿有户人家孩子考童生,爹妈记了三等工,县学答应加一分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她:“你要不信,现在就可以去查。”
扈三娘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下。不是那种娇柔的笑,而是像刀出鞘时那一闪的光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把人交给你。”
话音落,她转身挥手。
扈家庄众人立刻行动起来,卸车的卸车,牵牛的牵牛,几个老者开始清点人数,按男女老少分队,井然有序。
萧承钧没急着走,站在亭子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路上吃了多少苦?”他忽然问。
扈三娘正翻看一份名单,闻言头也没抬:“三天前过清河镇,见官差强征民夫修驿站,百姓跪地求饶没人理。昨儿路过李家集,村口贴着减赋榜文,可没人敢信,直到我们拆了封条,让识字的念给大伙听,才有人哭出来。”
她合上册子,抬头:“这世道,不是缺粮,是缺信。”
萧承钧点头:“所以我们得让人知道,有些事,是真的能做成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带着队伍进城。
县衙前广场早已腾空,几队衙役守在边上,准备登记造册。
扈家庄的人一个个上前报姓名、年龄、技能,有会犁地的,有懂打铁的,有擅炊事的,甚至还有一个老头说他会看风水,修路时能避凶择吉。文书听得直皱眉,萧承钧却说:“记下来,让他跟着工务组转几天。”
登记完,已是申时末。萧承钧亲自带扈三娘去了东校场。那里已腾出一片空地,可供扎营。
“今晚先安顿,明早再议分工。”他说,“南段道路下周开工,缺人手,也缺经验。你们若愿意,可以负责一段。”
扈三娘站在营地处,望着远处城墙上的光影,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她没再说别的,转身就开始指挥搭帐、喂牛、埋锅造饭。动作麻利,嗓门清亮,一句话就能让一群人动起来。
萧承钧看了片刻,转身离去。
回到县衙签押房,天还没黑透。
桌上已堆了几份文书,最上面是扈家庄的人口与物资清单。
他坐下,提笔蘸墨,开始逐项核对。
亲卫端来一碗热汤,放在案角。“喝点吧,厨房刚熬的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抬头,继续写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值守的衙役换岗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扈家庄来了,听说带了不少粮。”
“不止,还有一群壮劳力,明天就要上工地。”
“这下南段能赶进度了。”
萧承钧听着,手没停。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话,也知道他们心里有了盼头。
写完最后一行,他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窗外,月牙刚升起来,照在县衙门前那块新立的告示牌上。
红纸黑字写着:“以工代赈,按劳计酬。凡出力者,皆有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还要巡路。
他转身对亲卫说:“准备明日的账册和工牌。”
亲卫应声而去。
屋内只剩他一人。
他坐回案前,翻开另一本册子,是通济道南段的地形图。
笔尖在“张庄湾”处点了点,圈了个圈。
那边地软,得加石夯底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扈三娘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有个事。”她说,“我们带来的铁器不够用,旧锄头只能撑五天。我想,能不能把县里废弃的农具收一收,熔了重打?”
萧承钧抬头:“你有工匠?”
“有两个老铁匠,年轻时在军营干过。”
他想了想:“准了。库房废铁归你调用,另拨两名衙役协助运输。打出的新具,优先补给南段工地。”
扈三娘点头:“谢了。”
她没多留,转身走了。
萧承钧重新拿起笔,继续画图。
他没写什么,只是在那片空白上,轻轻画了一道线。
笔尖划到底,发出一声轻响。
屋外,月光洒在空地上,照着还未拆封的粮袋和叠放整齐的工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