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县衙的门还没完全打开,萧承钧已经坐在签押房里翻起了粮仓账册。
纸页上的数字密密麻麻,他用炭笔一条条划过,时不时停下算一算。亲卫站在旁边,端着碗凉茶也不敢递上去。
“去年秋收入库七千六百石,赈灾支出去八百,前些日子修渠又用了五百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笔尖在“存余”那一栏顿了顿,“还剩六千三百石。”
亲卫终于开口:“够撑三个月,要是再加人上工,怕是顶不到夏收。”
“那就只动两成。”萧承钧合上账本,抬头,“三千人干十天,一人一天一升米,总共九百石。不多不少,正好压线。”
话音落,门外脚步声急促起来。文书抱着一叠白纸进来,脸上带着点犹豫:“告示写好了,可……真要这么写?”
“怎么?”
“写‘凡筑路者,日领糙米一升、干饼半块’,这……太实了。”文书搓着手,“往年都是先画大饼,等百姓上了道再说。您这等于把底牌摊桌上。”
萧承钧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阳光照在青石台阶上,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
他看着那影子缓缓移动,忽然道:“以前官府说话不算数,所以百姓才不信。现在我们不是以前的官府。”
文书张了张嘴,没再劝。
半个时辰后,东市口挤满了人。
告示墙前围得水泄不通,几个识字的秀才站在凳子上大声念:“……以工代赈,按劳计酬!三日之内,无论去留,皆可领足口粮!三日后留役者,另赏盐巴一斤、草鞋一双!”
底下嗡嗡作响。
一个挑担汉子挠头:“真的假的?我上回给县里修桥,干了五天,最后只领了三顿稀饭。”
旁边卖豆腐的老翁眯眼:“你看那告示,盖着红印,四角钉死,风吹不走。而且——”他指了指墙角,“那边摆着一口大锅,正煮着呢。”
果然,衙役已在空地上架起铁锅,两名伙夫正把一袋官粮倒进去。
米粒落锅的声响清脆,人群往前涌了半步。
萧承钧就在这时走了出来。
他没穿官袍,也没戴幞头,只一身灰布短褐,腰间束根麻绳,像极了寻常庄稼汉。
身后跟着四个衙役,抬着一只木桶,桶里蒸腾着热气。
他在锅前站定,亲自掀开锅盖。米香瞬间炸开,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“这是昨晚从仓里取的米,跟你们家里吃的一样。”他拿勺搅了搅,“谁想尝,上来舀一碗。”
没人动。
他也不急,自己盛了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然后递给身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。
老农哆嗦着手接过,低头闻了闻,猛地吸了一大口。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“是……是新米的味道。”他哽着嗓子,“不是陈年的霉渣子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,一个年轻后生猛地往前冲:“我要报名!”
“我也报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登记的桌子立刻被围住。
护路队的差役拿着名册开始写名字,一个个念过去,确认住址、年龄、体力状况。
有人想浑水摸鱼,说自己能扛三百斤,结果被当场拎去搬石头,试了三次都挪不动,灰溜溜走了。
到了中午,第一批人已经上了工地。
通济道北段,原本荒草丛生的土坡上,此刻人影攒动。
锄头砸地的声音此起彼伏,扁担吱呀作响,号子声一句接一句喊起来。
萧承钧也来了。
他没指挥,也没讲话,直接脱了外衣,卷起袖子,扛起一块条石就往路基上走。
脚下一滑,泥沾满靴底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地上,爬起来继续走。
旁边一个民夫看得发愣:“县令……真干啊?”
“你没见他昨天在东市口喝粥?”另一人擦汗,“那是真吃,不是作秀。”
消息传得飞快。
下午未时,工地人数翻了三倍。
有夫妻俩推着独轮车来,车上装满碎石;有老汉牵着牛,拉着犁耙来帮忙平地;还有几个妇人自发组织,在路边搭起棚子熬绿豆汤,免费供应。
“歇会儿吧!”一个中年妇人端着碗走过来,“喝点汤,解解暑。”
萧承钧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把碗递回去:“谢谢。”
妇人咧嘴一笑:“您减税又放粮,咱们出点力,应该的。”
太阳越晒越高,工地却越来越热闹。
工具不够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。
锄头断了三把,镐头崩了刃,有人干脆用手刨土。
护路队队长急得直跺脚,跑去县衙找人。
萧承钧正在监工,听说后只说了一句:“把县衙库房里的废铁全拉来。”
当夜二更,铁匠铺灯火通明。
炉火熊熊,工匠们抡着锤子,把旧锁、断刀、坏犁头熔成铁水,浇进模具。
一夜赶工,打出一百二十把新锄、八十柄镐。
天亮前,全部送到了工地。
与此同时,茶水棚正式挂牌,由十名妇人轮班值守。
每桶绿豆汤里都加了薄荷和甘草,防暑降温。
有人中暑晕倒,立刻被抬到阴凉处灌汤掐人中,醒过来还能领半块饼。
第三日清晨,报名人数突破一千八。
护路队开始分组:挖土组、运石组、夯实地基组、后勤组。
每组设一名队长,由大家推选。
登记名册也改成了双份,一份留底,一份挂在工地入口,每日更新。
到了第五天,通济道北段路基已高出地面三尺,宽度足够两辆马车并行。
原本预计一个月的工程,进度过半。
这天午后,萧承钧站在新开的路段中央,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运料队伍,听着近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一句话没说。
亲卫递上水囊,他喝了一口,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“您猜,接下来会不会有人嫌工钱少?”亲卫试探着问。
“不会。”他盯着前方,“他们现在挣的不是钱,是信。”
亲卫不懂。
他也没解释。
就在这时,工地尽头传来一阵喧哗。
一群人簇拥着一辆独轮车过来,车上堆满粮食袋子。带头的是个老农,手里举着一张纸。
“我们村合计了!”老农嗓门洪亮,“三十户人家,每家出一个壮劳力,自带干粮上工!不要口粮,只要记功名!将来修好了路,孩子读书能加分不?”
周围顿时响起附和声。
“对!加分!”
“我家娃明年考童生,能不能优先录?”
萧承钧看了看那张联名书,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晒得黝黑、衣衫破旧却眼神发亮的人,点了点头。
“记。”他说,“每人记工三等,子女入学可加一分。”
欢呼声炸开。
有人跳起来拍手,有人抱住同伴又叫又笑,有个老头当场跪下,朝着县衙方向磕了个头。
太阳偏西,工地依旧忙碌。
运土的队伍排成长龙,夯实地基的号子一声比一声高。
茶水棚前排着队,妇人们笑着添汤。
登记台旁,新来的民夫争着抢前三天的“试役名额”。
萧承钧脱了鞋,赤脚踩在新铺的路基上。
土还松,但踩下去已经有了实感。
他弯腰抓了把土,攥紧,又松开。
风吹过旷野,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。
远处,最后一个报名的汉子跑进营地,喘着气喊:“等等!我也要干!我有力气!我能扛两袋米!”
登记的差役抬头看了他一眼,拿起笔。
笔尖蘸墨,落在纸上。
名字写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