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钧站在通济道西侧的高台上,目光没从那车上移开。
身后师爷小步凑近,压着嗓子:“大人,这车打北边来,过了三道哨口都没登记,像是故意绕的。”
“不是像。”萧承钧声音不高,“是确实绕了。昨夜巡更改了口令,他们还按老路线走,说明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师爷一怔,没敢接话。
萧承钧抬手,指向远处山腰一道不起眼的土路:“看见没?矿洞口那片枯树后面,今早多了几串鸟粪——野鸟不会在那儿落脚,那是人蹲过留下的痕迹。”
师爷眯眼望去,啥也没看清,只觉后脖颈有点发凉。
“西门庆倒了,阳谷这条道通了,有人睡不着。”萧承钧转身,从高台木架上取下一张羊皮图,摊在石桌上,“高廉在州府待得好好的,突然派人往我这儿送‘礼’,你说他图什么?”
师爷低头看图,是通济道沿线地形,标注着哨点、水源、坡度。他犹豫道:“高大人……不至于亲自插手这种事吧?”
“他当然不屑。”萧承钧用指尖点了点图上一处断崖,“但他底下的差役要饭吃。一条道养活多少人?驿站、脚夫、税卡、骡马行。我这条路一修,他们碗砸了。砸碗的人,自然想找人把锅也砸了。”
他说完,卷起地图,交给师爷:“去,把第三哨到第五哨的巡防调令改了。明早起,所有岗哨提前一个时辰换班,口令换三遍,就说——防山洪。”
师爷愣住:“可……没下雨啊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以为要下。”萧承钧嘴角微动,“有些人,就爱趁‘天灾’动手。”
师爷领命而去。萧承钧盯着那辆独轮车终于驶过第四里碑,拐进一片林子,消失不见。
他知道,今晚不会太平。
山腰矿洞外,灌木丛一阵晃动。
七八个黑影猫着腰钻出来,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左耳一直划到下巴。
他蹲在岩石后,眯眼望向山下工地:帐篷连片,火堆未熄,隐约能听见人声。
“老大,”旁边一人低声道,“真动手?底下看着挺严实。”
“严实?”络腮胡冷笑,“白天装模作样罢了。你瞧那火堆,三堆,间距太大,夜里换岗肯定漏空档。再说,咱们又不是抢营寨,是烧料场——点把火,撒腿就跑,谁能追得上?”
另一人摸出个小布包,抖出几粒药丸:“这是州府送来的蒙汗药,混水里喝,保管他们睡到日上三竿。”
络腮胡接过药丸,塞进怀里:“别小瞧这帮泥腿子。前些日子听说,他们连过路的老太太都扶回家,哪像别的差役,见钱眼开?”
“所以才要快。”一人插嘴,“等他们真成了气候,咱们就没机会了。高大人说了,只要道断三天,县令就得滚蛋。事成之后,每人十两银,外加阳谷城南一间铺面。”
众人眼睛一亮。
络腮胡却没笑。他盯着山下,低声问:“细作呢?说好今夜传消息,人呢?”
“来了。”树后闪出个瘦子,脸色发青,“刚从城里溜出来。护路队今晚换防,口令改了,说是防洪。但东侧料场守得松,只两人轮值,一个快到年纪了,夜里总犯困。”
“好。”络腮胡点头,“按原计划,分两拨。我带四人走东坡,绕到料场后点火;你们三个去西道,砍断运石车的绳索,再推几车石头堵路。做完就撤,不准恋战,不准劫财——这次不是抢钱,是断路!”
众人应下,各自检查兵刃。刀口磨过,寒光一闪。有人往鞋底缠布条,免得踩石出声。
瘦子忽然问:“万一……他们早有准备?”
络腮胡回头,瞪他一眼:“谁泄的密,我就剁谁的手。咱们在山里藏了半个月,连鸟都没惊飞一只,他们凭什么知道?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腰间短斧:“走!今夜过后,这破路就得重修半年!”
一行人贴着山壁下行,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同一时刻,阳谷县城南,县衙后堂。
灯还亮着。萧承钧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三份文书:一份是今日商旅捐输清单,米粮布匹数目清楚;一份是护路队轮值表,已用朱笔圈出几处改动;最后一份,是一张折叠的纸条,字迹潦草:
“矿洞有异,夜半必动。”
他看完,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烧成灰,落在铜碟里。
门外脚步轻响,一名亲卫进来,抱拳:“大人,细作传回,山匪共十一人,分两路下山,一路奔料场,一路去西道断车。领头的是个疤脸,使短斧。”
“高廉的人?”萧承钧问。
“不清楚。但他们提到了‘州府许诺’,还带着药丸,像是有人授意。”
萧承钧点头,起身披上外甲,拎起佩剑:“通知各哨,按预案行事。料场那边,留两个假人守夜,真人在暗处埋伏;西道运石车,绳索全换成易断的麻索,石头堆松些,等他们自己来推。”
亲卫应声欲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萧承钧从案下取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几支细管,管口封蜡,“把这个,悄悄插在料场水囊里,一支就够了。”
亲卫接过,脸色微变:“这药……”
“不杀人。”萧承钧淡淡道,“只是让他们天亮前拉肚子,跑不动。我要活口,要名字,要供词。”
亲卫收好盒子,迅速离去。
堂内只剩萧承钧一人。他走到墙边,掀开一幅山水画,露出后面的沙盘——正是通济道全线缩影,山川、道路、营地、水源,一一标清。他拿起一根细竹签,在矿洞出口、料场后方、西道弯角三处轻轻一点。
“想借山势掩行踪?”他低声自语,“可你忘了,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他吹灭灯,推门而出。
夜更深了。
山匪们潜行至料场外围,趴在一丛荆棘后观察。
火堆将熄,两个守夜人裹着毯子坐在棚下,脑袋一点一点,显然困极。
“成了。”络腮胡压低嗓音,“两人睡得跟猪似的。你去洒药,我去点火。”
一人摸出布包,正要行动,忽听远处传来犬吠。
“狗?”他皱眉,“这地方哪来的狗?”
“别管。”络腮胡催促,“快点,做完就走!”
那人咬牙,猫腰靠近水囊架,掏出药丸,一颗颗碾碎,撒进盛水的木桶。动作利落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他退回来,点头示意。
络腮胡抽出火折子,从侧面摸向堆满干草和木料的料垛。风向正好,一点就着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点火——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火折子被打飞。
他猛地回头,黑影一闪,根本看不清人。
紧接着,肩膀剧痛,整个人被掼倒在地。
他挣扎着抬头,只见四周火把骤然亮起,数十条人影从帐篷后、土坡下冲出,手持棍棒,迅速合围。
“中计了!”他大吼,“撤!快撤!”
可已经晚了。
另一路三人刚摸到西道运石车旁,正要割绳,忽觉脚下泥土松动,“轰”地一声,整片地面塌陷,三人齐齐掉进坑里。头顶上,护路队员探头往下看,其中一人笑道:“绳子早换了,石头也松了,就等你们来推。”
坑底传来骂声,随即被麻布堵住嘴。
料场这边,战斗不过片刻。
十一人全被制住,双手反绑,跪在地上。
那个洒药的瘦子瘫坐在地,脸色发青,捂着肚子直哼哼。
萧承钧从暗处走出,他走到络腮胡面前,蹲下,看着他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络腮胡咬牙不语。
萧承钧也不恼,起身,对亲卫道:“搜身。看看有没有带信物,或者——官府的腰牌。”
亲卫上前翻查,从络腮胡怀里摸出一块铁牌,递上。
萧承钧接过,借火光一看,上面刻着“州府工务司”五个字,背面有个“廉”字小印。
他笑了下,把铁牌收进袖中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望向东方山脊,“等他们醒过来,该拉肚子了。到时候,一个个问,不怕没人开口。”
他转身,走向高台方向,步伐沉稳。
身后,料场火堆重新燃起,照亮了被绑成一串的山匪,也照亮了地上那辆曾用来运药的独轮车——车板下,藏着一封未送出的密信,信封上写着:呈高大人亲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