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通济道西侧的废弃驿站,门板晃荡着发出吱呀声。
屋内油灯未熄,昏黄光晕照出六条歪斜的人影,围在一张破桌旁掷骰子赌钱。
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抓起铜钱往怀里塞,咧嘴笑道:“今儿又收了三户小贩的‘平安钱’,这新路修得再好,也挡不住咱们吃饭。”
话音未落,门被一脚踹开。
木屑飞溅中,一道黑影撞入,脚步落地如铁桩扎进地里。
来人肩背挺直,青布直裰下两条臂膀绷得发紧,眼神扫过一圈,声音不高:“都别动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武松?!”有人惊叫出声,猛地抄起刀。
但已经晚了。
他一步抢上前,手起一拨,刀刃被格向墙角,反手一记肘击砸在对方面门,鼻骨应声塌陷。
另两人刚起身,已被门外冲进的护路队员按倒在地。
桌上铜钱撒了一地,没人敢捡。
武松弯腰从那疤脸汉子怀里抽出钱袋,掂了掂:“十两七钱,收得挺齐。”他抬眼看向跪地发抖的几人,“谁让你们在这聚赌勒索的?说一个,少挨一顿打。”
没人吭声。
他也不急,只把钱袋交给身后的队员:“登记入册,一分不贪,回头充作修路款。”然后蹲下来,盯着疤脸汉子,“西门庆死了,你们主子倒台了,还赖在这儿装大爷?阳谷现在不归你们管了。”
那人咬牙:“县令又能撑几天?上头有人盯着呢!”
武松冷笑:“那就等他来救你——可惜,你今晚出不了这屋子。”
半个时辰后,六人双手反绑,排成一列押出驿站。
护路队清点缴获:三把短刀、两根铁尺、赃银十二两六钱。
武松站在门口环顾四周,吩咐道:“拆了这个窝点,明日运石料来填平地基,这儿以后是巡道歇脚的哨棚。”
队伍押人回城时,天边已泛白。
上午巳时,阳谷县城南市集人声渐沸。
茶肆前摆着几张旧桌,老板提壶续水,动作熟练。
一名穿粗布短衫的“商旅”坐在角落,低头喝茶,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进出之人。
正是武松。
他已经在这盯了两个时辰。
前日有队员报信,说夜里见几个生面孔溜进后巷,与茶肆老板耳语几句便走。
他不动声色换了便装,今日亲自来查。
晌午刚过,一个戴斗笠的瘦汉走进来,坐下便道:“今日无雨,伞不必开。”
武松眼皮一跳。
这是暗号。
他曾听巡道队员提过类似言语,当时没在意,如今一听,立刻警觉。
茶肆老板一笑,转身进了后院。
武松放下茶钱,悄然跟上。
绕到后墙,见一道小门虚掩,里面传来低语:“……陈七,你还躲多久?县衙通缉令贴满大街,再不走,迟早被抓。”
“走?我往哪走!”回应声尖利,“我替西门老爷做了多少脏事,外面全是仇家!只要我在阳谷一天,就得有人护我!”
武松不再犹豫,退后几步,抬脚踹开侧窗,翻身跃入。
院子里三人正围着说话,猝不及防。
一个转身想跑,被他一把拽住衣领掼在地上。
另两人拔刀扑来,也被赶至的护路队员制服。
中间那人身材矮胖,满脸横肉,正是原西门庆府上的管事陈七。
他挣扎着大喊:“我是良民!你们凭什么抓我!”
“凭你唆使家丁强占王家田产,逼死老翁;凭你私设关卡抽成过往商贩;凭你昨夜派人挖松第三里路基,意图毁路!”武松一把揪住他脖领,“你说,凭不凭?”
陈七脸色煞白,说不出话。
武松将人推给差役:“押去县衙,萧大人等着审你。”
午后申时,县衙前广场挤满了人。
告示栏前贴着新纸,写着“西门庆残党伏法记”,底下围观百姓议论纷纷。
有人认出被五花大绑的陈七,指着骂道:“这狗东西,去年我家卖菜路过,硬要抽三成钱,不给就砸筐!”
“听说他还勾结驿道小吏,专挑夜里动手,把好路挖烂,让人不得不绕道走他们控制的老路!”
人群越聚越多,连远处卖炊饼的老汉都撂下摊子过来看热闹。
萧承钧立于台阶之上,身穿青衫外罩银鳞软甲,神情冷峻。
他接过师爷递来的案卷,翻开朗声道:“陈七,原西门庆家仆管事,犯有勒索商户、破坏官道、私设税卡、强占民田四罪,证据确凿,依《大宋律》,判处流放三千里,家产没收,充入修路公账!”
话音落下,差役拖人就走。
陈七一路嘶吼:“你们不得好死!我上面有人!太守大人不会不管我——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打断叫嚷。
是围观人群中不知谁扔出的烂菜叶,正中他脸面。
接着第二块、第三块接踵而至,夹杂着唾骂声。
萧承钧站在高处,看着这一幕,未动分毫。
待人押走,他才开口:“诸位乡亲,今日所审,非为一人一事。而是告诉所有人——阳谷这条路,不是靠权势压出来的,也不是靠欺瞒糊弄建起来的。它是用石头铺的,更是用规矩立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:“从今日起,所有修路开支,每月初一公示于县衙外墙。每一笔钱从哪来、到哪去,人人可查。苛捐杂税,一律废除。谁再敢借名敛财,无论身份高低,同案处置,绝不宽贷。”
人群安静片刻,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。
有个老农颤巍巍上前,拱手道:“大人……我们以前不信官,是因为官总骗我们。可您这条道,让我们走路省力气,做生意多赚钱,连护路的兵都自己补草鞋……这才半个月,我蒸的炊饼多卖了二十个。我愿意捐米一斗,不算多,表个心意。”
旁边布贩也喊:“我家愿捐粗布五匹,给护路兄弟做夏衣!”
呼声此起彼伏。
萧承钧抬手示意安静,点头道:“心意我代大家收下。但捐物需自愿,不强求。我们要建的,不是一个靠施舍活着的队伍,而是一支能让百姓安心走夜路、敢把货拉出门的护路人。”
他说完,走下台阶,亲自在登记簿上写下第一笔:“阳谷县令萧承钧,捐俸三月,充作巡道饮水费。”
人群顿时肃然。
傍晚,夕阳斜照,通济道中段高台处尘土未息。
武松率队列队巡行归来,三十多人步伐整齐,短打干净,草鞋虽旧但无破损。
沿途百姓见了,纷纷驻足挥手。有孩童追着喊“英雄”,也有妇人端出凉茶请他们喝。
走到第四里哨点,一名老农拦住队伍,从篮里拿出几个热腾腾的炊饼:“二郎,你们辛苦,吃口热的。”
武松推辞不过,接过一个,咬了一口,点点头:“香。”
老农咧嘴笑:“以前这路上贼多,天一黑就不敢走。现在晚上都能听见打更声,心里踏实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,炊烟在营地升起。
有人修补车轮,有人擦洗器械,秩序井然。
高台上,萧承钧负手而立,望着远方官道尽头。风吹动他幞头一角,银鳞软甲泛着微光。
他身后,师爷低声问:“大人,西门庆这条线算是断了,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?”萧承钧目光未移,“树倒了,根还在冒烟。有人看着我们今天怎么烧,明天就会想着怎么浇水。”
师爷一怔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还有人想踩进来?”
萧承钧没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指向远处山岗。
那儿,一条模糊的小路蜿蜒而下,通向州府方向。
一辆独轮车正缓缓驶来,车上堆满麻袋,赶车人低头不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