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萧承钧就站在了工地边上。
他没回县衙过夜,已经在工棚里歇了五天。
身上的青衫沾满泥点,银鳞软甲也没来得及卸,只解了肩扣松着。
昨夜一场急雨,土坡塌了一小段,把刚夯好的路基冲出个豁口。
民夫们凌晨就被敲锣叫起,扛着铁锹、抬着石筐往高处抢修。
王进带着护路队已经干了半个时辰。
三十人分成三班,轮换着填石压土。
有人肩上磨破了皮,咬牙不吭声;有人累得坐在地上喘,被同袍拽一把又站起来。
没人偷懒,也没人抱怨——自从那晚演武被惊醒,他们知道,这活儿不是混饭吃的差事,是拿命拼出来的前程。
“再加一层碎石。”王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声音沙哑,“底下用火烤过,湿气散了,这次能稳住。”
几个兵丁立刻拖来柴草,塞进刚挖的沟槽里点燃。
火焰腾起时,黄泥泛出焦色,蒸腾起一股土腥味。
护路队抬来石碾,在热土上来回滚压。
萧承钧走过去,蹲下用手按了按地面,硬实了不少。
“行,接着铺面。”
他站起身,对身后提账册的吏员道:“记一笔:今日用柴八百斤,盐六十斤,全从县库支取,明早张榜公示。”
吏员低头记下。
这些日子,但凡物料进出,都由匠头与商贾代表共同验签,谁也别想动手脚。
贺太守那边再没派人来“帮忙”,可萧承钧清楚,安静不代表罢手。越是无声,越得防着暗箭。
太阳爬到半空时,最后一车碎石运到了。
牛车吱呀停下,车夫跳下来擦汗:“县令大人,真要在这烂泥地上跑车?万一陷了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萧承钧没答话,只朝王进点了点头。
王进一声令下,两名护路队员上前,把牛车前后轮各垫上木板,然后缓缓抽掉。
车轮落在新铺的碎石路上,纹丝未动。
“走。”萧承钧说。
车夫甩了鞭子,牛往前一挣,车轮滚动起来,平稳地驶过十丈路,拐了个弯又回来。
围观的人群愣了片刻,忽然爆发出喊声。
“真能走啊!”
“这路结实,比官道还平!”
更多百姓围拢过来,有踮脚看的,有伸手摸路面的,还有老驿夫蹲下抠起一块石头细瞧。
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咂咂嘴:“这法子我懂,分层填、火烤底、撒盐防滑……几十年没见人这么认真修路了。”
人群后方,几道身影站在山岗上,默默望着这边。
一人手里拿着纸笔,低头写着什么。另一人低声道:“快收着吧,别让人看见。”
那人慌忙把纸卷塞进怀里,转身下了坡。
萧承钧没去管那些眼睛。
他走到路边高台上,那里插着一面新旗,白底黑字写着“通济道”三个大字。
“从今天起,这段十里路,正式通行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喧闹,“往后每月打通十里,一年之内,阳谷直通州府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,随即掌声雷动。
民夫们互相拍肩,脸上全是汗和泥,笑得却比过年还痛快。
王进带人列队巡道。
护路队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,腰挎木棍,步伐整齐。
走过新路时,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脆响,像是一支小军在操演。
百姓自觉让开一条道,有人小声说:“这哪还是护路的?跟边军差不多了。”
中午设了粥棚,锅灶架在道口。
米是新下的秋米,煮得浓稠,上面飘着油花。
萧承钧亲自舀了一碗,递给身边一个满手老茧的老匠人。
“您先喝。”
老匠人哆嗦着手接过,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我修了一辈子路,从没见过县太爷端饭给咱……”
萧承钧笑了笑,自己也盛了一碗,靠着旗杆坐下,一口一口吃起来。
热粥下肚,连日来的疲惫像是被熨平了些。
王进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没说话,只是接过空碗又添了一勺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萧承钧说。
“该做的。”王进低头喝粥,“他们现在能走队列,能值夜哨,能扛重物连干六个时辰不倒。不像刚来那会儿,站半个时辰就东倒西歪。”
“下一步呢?”
“加训器械,练配合。等桥基打好,得有人守桩护木。还得教他们认地形,辨风向,夜里听动静。”
萧承钧点点头。
他知道,这条路通了,麻烦也不会少。
能走车马,就会有人想断路;能聚人心,就会有人想拆台。
贺太守不会善罢甘休,乡绅们更不会坐视利益旁落。
眼下这点平静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。
但他不怕。
怕的人,早就跪着了。
傍晚时分,人群渐渐散去。
民夫们背着工具回家,步子轻快。
护路队留下清理残渣,有人扫碎石,有人收木架。
王进带人检查了沿路排水沟,确认无塌陷隐患,才下令收队。
萧承钧仍站在高台上,望着眼前这条笔直的新道。
夕阳照在路上,碎石泛着金光,像是一条刚开刃的刀,切开了荒野,也切开了旧规矩。
他轻声说:“这才十里的光景……可星星之火,已能燎原。”
远处,一头骡车正缓缓驶来。
车上堆着麻袋,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
他在路口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那面“通济道”的旗,又望了望正在整队的护路队,迟疑片刻,还是赶着车,慢慢走了上去。
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,发出咯噔、咯噔的声响。
萧承钧看着那辆车,一直走到视线尽头,消失在暮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