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后院。萧承钧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张采买单据,指尖在“济通木行”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名字他没听过。
阳谷不大,做木材生意的也就那么几家,常走官道的商贩都熟门熟路。
可这张单子上写着三百根松木,全由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铺供应,价钱还高出市价三成。
更奇怪的是,落款盖着工曹主簿的印,却无供货人画押。
他把单子翻过来,背面沾着一点灰黄油渍,像是从饭桌上顺手拿来写的。
门外脚步声响起,一名衙役低头进来,手里捧着一段木头,断口发黑,纹理松散。
“大人,这是从西仓第三堆里抽出来的,跟账上说的‘东北老松’差得远。一掰就碎,烧火都嫌轻。”
萧承钧接过木头,指腹在表面蹭了蹭,有细粉落下。“他们拿这个当桥基?怕是第一场大雨就得塌。”
衙役低声道:“不止一处。东仓那边也有几批石料,说是青岗岩,其实是河滩上捡的糙石,刷了黑漆冒充的。”
萧承钧冷笑一声:“手脚伸得挺长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地图前。手指顺着驿道划过去,停在石桥位置。“修路是备案工程,钱从县库出,上面只派了个监工太守,平日不过问细节。谁会盯着这点银子动脑筋?”
衙役不敢接话。
萧承钧转过身,“贺太守最近可有动静?”
“小的听说……府衙采办房前日调了两个搬运工去县仓轮值,说是帮忙清点。”
“哦?”萧承钧眉梢一动,“采办房的人,跑到我这儿来清点?倒真是热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你带两个人,换身粗布衣裳,混进仓库做工。夜里盯紧些,看有没有人趁黑换货。另外,让老刘去茶肆坐一上午,就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,“就说县令查账查出了大漏子,怕是要牵连一批人,上头有人施压,不让深究。”
衙役眼睛一亮:“小的明白,放风让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
“对。咱们不抓贼,等贼送上门。”
衙役领命退下。
萧承钧重新坐下,提起笔,在纸上默写今日出入仓的名单。
写到一半,抬头看了眼天光。
这时候,民夫该在夯土了。
路不能停,一停,人心就散。
傍晚时分,那名衙役回来了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大人,成了!夜里果然有人动手。两个搬运工鬼鬼祟祟往车上搬木箱,想把标着‘松木’的牌子换成‘杉木’。兄弟们一拥而上,当场按住。搜出身契,明明白白写着‘府衙采办房雇工’。其中一个嘴快,说‘是上面交代的,换了料,事后有赏钱’。”
“上面?”萧承钧淡淡问。
“他没敢说是谁,但提了一嘴‘贺爷身边那位采办总管’。”
萧承钧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够了。
第二天天未亮,县衙门前的空地就聚起了人。
工曹主簿、匠头、几个跑商路的掌柜,还有十几名民夫代表,都被请了过来。
地上摆着几段劈开的木头,一堆刷过漆的糙石,旁边摊着几张伪造的单据。
萧承钧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那份采买单。
“诸位来看一眼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怒,“这就是咱们修桥用的‘好料’。松木是假的,石料是糊弄人的,账本是随手写的。若真用了这些,不出三个月,桥塌人亡,谁来偿命?”
人群嗡地一声炸开。
一个老匠头蹲下摸了摸木头,啐了一口:“这也能叫建材?猪圈都不用这种烂货!”
萧承钧继续道:“我已经问过那两个搬运工。他们受雇于府衙采办房,奉命替换物料,每换一批,得五十文赏钱。至于背后是谁点头,我不便多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诸位不妨想想,谁最不想这条路通?”
没人说话。
他知道答案。
贺太守虽挂名监工,实则巴不得工程烂尾。
路一通,阳谷与州府连成一线,税收、兵防、人事都将直报州府,他这个太守插不上手,油水全断。
可他又不能明着阻拦,只能暗中使绊,换劣料、压进度、散谣言,逼得萧承钧自己撂挑子。
可惜,这次他踢到了铁板。
萧承钧抬手,示意亲信呈上供词抄本。“人证物证俱在。我已将副本送往州府监察使司,另附一份给转运使。从今日起,所有物料进出,由匠头与商代表共同验签,每日张榜公示。凡举报舞弊者,赏五百文。”
他话音刚落,底下已有商贾高声叫好。
“早该这么干了!我们跑商的最怕路不好,一趟下来车毁人伤,赔都赔不起!”
“县令大人明察,咱们百姓信得过!”
萧承钧微微颔首,转身回衙。
当天下午,城中各处贴出告示,内容一字不差。不到一个时辰,消息就传开了。
晚间,衙役回报:“街上都在议论,说贺太守想卡咱们的路,结果被当场揭穿。茶馆里有人说,他这几年经手的工程,十有八九都这样换料吃差价。”
“哦?”萧承钧正在翻看新的物料清单,头也没抬,“他还敢认?”
“不认。府衙派人来传话,说‘采办房从未指使任何人干预县务,纯属个人行为,已下令严查’。”
“严查?”萧承钧嗤笑一声,“查谁?查他自己?”
他合上册子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夜风拂面,远处城楼上的灯笼晃了晃。
他知道,这一局算是扳回来了。
贺太守偷鸡不成,反倒把自己的爪子露了出来。
州府那边收到证据,哪怕不立刻处置,也会对他盯紧几分。
短期内,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动工程。
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这种人,输了也不会认栽。下次来的,可能就不是换木头这么简单了。
他转身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**“加强巡仓,换双岗,匠头直报。”**
又加了一句:**“查一查,贺太守最近和哪些商人走动频繁。”**
放下笔,他揉了揉额角。
外面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他吹灭灯,走出门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守夜衙役的脚步声来回走动。
明天还得去工地看看。民夫们知道了真相,干劲正足。
趁这股气在,要把西段路基抢出来。
他站在台阶上,望了眼府衙方向。
萧承钧转身回屋,顺手带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