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铺上驿道,土坡上的民夫已挥起铁锹。
石桥东头,新木桩一根根钉进地里,夯土声咚咚作响。
王进站在路边,手按枪杆,目光扫过四周林子。
他知道,昨晚那挑夫被抓了个正着,黑布贴桥墩的事也报到了萧承钧耳中。可这不等于太平了。
果然,不到一个时辰,远处传来嘈杂人声。
一队乡绅从村口走来,领头的老者拄着乌木拐杖,长衫飘摆,身后跟着三四十个地痞模样的汉子,手里拎着棍棒、扁担,有的还扛着锄头。他们径直冲向工地,二话不说就推倒刚立起的标桩,踹翻装碎石的箩筐。有个疤脸汉子一脚踢飞铁铲,嚷道:“动土惊祖坟!谁敢再挖,老子砸断他的腿!”
民夫们纷纷后退,有人想拦,被推得踉跄跌倒。尘土扬起,场面乱成一片。
王进眉头一拧,转身吹响牛角号——三短一长。这是紧急集结令。
片刻后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萧承钧骑马赶到,身后跟着五名亲卫。
他翻身下马,稳步走上堆土的高台,青衫在风里轻摆,脸上没有怒色,也没有惧意,只像看一场早有预料的闹剧。
“尔等口口声声说惊扰祖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喧哗,“可我查过县志,这块地是官荒地,二十年前归入驿道征用名录,你们族谱上哪一位先人埋在这儿?站出来,我亲自祭拜。”
众人一静。
那拄拐老者脸色变了变,随即挺直腰板:“县令大人,礼法大于条文!此地风水关乎全族气运,岂是你一句‘官荒’就能动的?”
“好啊。”萧承钧冷笑一声,“那你告诉我,昨夜是谁派人在石桥下贴符咒、埋陶片?是不是也要说那是‘祭祖仪式’?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
老者语塞,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中年乡绅抢道:“你血口喷人!有何证据?”
“证据?”萧承钧目光扫过去,“我若真要查,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说话。我会直接调兵封村,挨家搜查,抓出幕后主使,以‘聚众作乱、图谋毁工’论罪——株连九族,也不是没有先例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乡绅的脸都白了。
他们不是不懂律法。修路是朝廷备案的工程,地方阻挠属重罪。若真被扣上“作乱”帽子,抄家流放都是轻的。
可他们更知道,萧承钧现在不动手,说明还留着余地。
那老者咬牙,还想硬撑:“你吓唬谁?我们是良民,只是为民请命!”
“为民请命?”萧承钧笑了下,“那你们问问这些民夫,他们是愿意给你们抬轿子,还是想把这条路修通,让自家孩子冬天不再冻死在路上?”
他侧身一指那些缩在角落的百姓。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颤声道:“大人……我家在山沟里,去年娃病了,抬到镇上人就没了。路要是通了,兴许还能救一条命。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接话:“我家卖山货,一趟来回三天,半路上常被地痞抢。路修好了,至少能多赚几文活命钱!”
乡绅们面面相觑。
这时,王进一声令下:“列阵!”
三十名护路队员从林后转出,步伐整齐,手持木棍,迅速排成两列雁翎阵。
脚步踏地,发出闷响,像战鼓逼近。
他们虽无铠甲,但站姿如松,眼神锐利,分明是一支练过的队伍。
地痞们开始往后退。
王进提枪上前一步,枪尖斜指地面,声音冷得像铁:“谁再碰一下工具,我就卸他一条胳膊。当场带走,不问姓名。”
没人动。
刚才最嚣张的那个疤脸汉子,悄悄把锄头扔进了草丛。
老者见势不妙,拐杖一顿:“我们走!这事没完!”
一群人灰头土脸地散去,走得急,连倒翻的箩筐都没人扶。
工地重归安静。
萧承钧没让人追,也没下令抓人。
他知道,这些人背后还有人,今天不过是试探。
真要动手,也不会只派一群乌合之众来闹事。
他跳下高台,走到一处被掀翻的测量架旁,蹲下查看。
木尺还在,但刻度被人用刀刮花了。
他又捡起一块碎陶片,边缘锋利,像是故意打碎的。
“有人不想让我们量准位置。”他低声说。
王进走过来,接过陶片看了看:“不是民窑货,像是城里铺子用的储药罐。”
“药铺?”萧承钧眯起眼,“哪个药铺会掺和这种事?”
王进摇头:“不清楚。但昨晚那挑夫交代,他是被人雇来贴布的,给了一百文钱,说是‘驱邪’用。”
“驱邪?”萧承钧冷笑,“怕的是路修通后,他们的财路断了才对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身边一名亲卫道:“去叫工曹主簿,半个时辰内到县衙候见。我要看所有采买单据、用工名册、物料进出账本。”
亲卫应声而去。
王进环顾四周,见民夫们陆续回到岗位,重新拾起工具。他喊了一声:“继续干活!今天完成这段路基,每人多发二十文!”
人群顿时有了劲头。
萧承钧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挺会收买人心。”
“不是收买。”王进淡淡道,“是让他们知道,跟咱们干,有奔头。”
“有奔头的人多了,麻烦也就来了。”萧承钧望着远处村落的方向,“今天是明着来,明天恐怕就是暗中下手了。”
王进点头:“我已经安排两组人轮流巡道,夜间加哨。另外,让兄弟们把木棍换成实心铁头棒,万一真遇上带刀的,不至于吃亏。”
“可以。”萧承钧同意,“但别惹事。我们现在要的是路,不是仇。”
两人说完,翻身上马。
护路队整队列于道旁,准备随行返回县城。阳光照在他们肩头,影子拉得笔直。
民夫们停下手中的活计,有人小声议论:“县令这是要查下去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连王教头都带着人天天盯着。”
“只要路能修成,咱不怕苦。”
萧承钧听到了几句,没回头,只轻轻抖了下缰绳。
马蹄踏上归途,尘土缓缓落下。
工地恢复施工,铁锹刨土的声音再度响起。风吹过新栽的界桩,发出轻微的晃动声。
王进走在队伍最后,手始终按在枪杆上,眼睛扫过路边每一处树影。
萧承钧骑在前头,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知道,这一拳打退了人,下一脚却不知从哪儿踹来。
回城的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
太阳升到半空时,一行人已行至离县城三里的岔道口。
路边一棵老槐树下,坐着个卖炊饼的老汉。他抬头看见队伍过来,连忙收拾摊子,动作有些慌。
萧承钧路过时,眼角扫到那竹筐里除了炊饼,还压着一张折叠的黄纸,一角露出“告示”二字。
他勒住马缰,多看了那老汉一眼。
老汉低着头,快速把黄纸塞进怀里,挑起担子匆匆走了。
萧承钧没叫人追。
他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记下这个人。”
然后调转马头,继续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