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钧站在校场边上,手里捏着半块干饼,就着凉水啃了一口。
三十个新兵歪歪斜斜地排成两列,有人站不稳,有人打哈欠,连队形都拉不齐。
孙五在前头来回走动,嗓子喊得发哑:“腰挺直!脚跟并拢!你们当这是菜市口晒太阳?”
没人理他。
一个瘸腿的老卒干脆坐在地上,把刀拄在身前当拐杖。
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挠着脖子上的疤,嘟囔:“咱们是来护路的,又不是上阵杀敌,摆这架势给谁看?”
萧承钧没说话,只把饼咽下去,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通往阳谷城的旧驿道上。
风吹着沙粒打在脸上,他知道,三天期限到了,人来了,但能不能用,还得看接下来怎么带。
正想着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匹青鬃马沿土道疾驰而来,马上一人身穿灰布短袍,外罩皮甲,背上斜插一杆长枪,身形笔直如松。
到了营门前,那人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将缰绳往木桩上一系,抱拳朗声道:“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,听闻阳谷县令招贤纳士,特来投效。”
校场上顿时静了一瞬。
有人低声嘀咕:“王进?哪个王进?”
“还能是哪个?高俅害得他家破人亡那个!”
“他不是逃出东京后就没影了?怎么来了这儿?”
孙五皱眉走上前:“你有何凭证?空口白话,谁信你是真教头?”
王进也不恼,解下背上的长枪,往地上一顿。枪杆撞地,发出沉实一声响,震得周围人脚底一颤。
他退后两步,扎了个四平马步,双手握枪,一记“白蛇吐信”,枪尖划出一道直线,快得只留残影;紧接着转身拧腰,一招“回马扫林”,枪尾横扫半圈,尘土飞扬,却未伤一人。
收枪立定,气息未乱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萧承钧走上前,盯着那杆枪看了两眼,忽然笑了:“好枪法。不必验了,我信你。”
王进抬头看他,目光沉稳:“大人若肯用我,我不求官职,只愿执掌训练,把这些兄弟练成一支靠得住的队伍。”
“我正缺你这样的人。”萧承钧伸手,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护路队教头。他们归你管,怎么练,你说算。”
王进抱拳:“谢大人信任。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当天上午,校场变了样。
王进让人砍来三十根木棍,每人一根,按身高列队,重新编组。
他亲自示范基本动作:持棍、扎步、转身、格挡。
每一个动作做三遍,错一次,加练十次。
“你们以前是兵,现在也是兵。”他站在队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只不过,从前为朝廷守边,现在为百姓护路。路通了,商旅能走,灾民有活路,这就是战功。”
有个年轻新兵喘着气问:“教头,我们拿木棍练,真遇上贼人,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”王进抽出自己长枪,“等你们能把木棍使顺了,真刀真枪才不会慌。现在偷懒,将来死的就是你。”
第一日训练从破晓开始,到日头偏西才结束。
三十人累得东倒西歪,有几个直接瘫在地上,连爬都爬不动。
孙五递来水囊,王进一口没喝,蹲在边上看着众人,忽然说:“明天起,五更鼓响集合。迟到者,绕校场跑十圈,负沙袋。”
“还要早?”有人叫苦,“昨儿练得骨头都散了!”
“那就别来。”王进站起身,“想混饭吃的,趁早滚蛋。我要的是能扛事的人,不是路边捡的流民。”
夜里,篝火燃起。
新兵们围坐一圈,吃着糙米饭,没人说话。体力耗尽,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。萧承钧坐在稍远的石墩上,默默看着。孙五走过来,低声说:“你找来这教头,狠是狠了点,可这些人……未必服他。”
“不服也得服。”萧承钧咬了口干粮,“乱世里,仁慈救不了人。能救命的,是本事。”
孙五叹了口气:“可他们不是新兵蛋子,都是见过血的。让他这么一压,心里憋着火。”
“火压得住,才是兵。”萧承钧望着王进的方向。那人正蹲在火堆旁,用油布擦拭长枪,动作一丝不苟。
第二天五更未到,鼓声响起。
不是锣,不是哨,是一面破鼓,敲得震天响。
新兵们迷迷糊糊爬起来,还没站稳,就见王进已全副武装站在校场中央。
“集合!列队!快!”
有人慢了半拍,立刻被拎出来,背上绑两个装满沙的麻袋,绕场狂奔。其他人吓得一个激灵,赶紧整队。
这一天练的是阵型转换。三人一组,五人一伍,演练前后推进、侧翼掩护。起初乱作一团,不是撞在一起,就是跟不上号令。王进亲自下场纠正,手把手调位置,嗓子喊哑了也不停。
中午休整时,萧承钧递来一碗热水。王进接过去,喝了一口,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进度慢,但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些人底子不差。”王进指着场上几个动作利落的,“有老兵经验,只是太久没练,身子懒了。只要逼一逼,还能找回感觉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考?”
“三日一小考,五日一大考。”王进说,“考不过的,降为辅役,负责搬料做饭;考过的,优先配发兵器,每月多领一百文。”
萧承钧点头:“行,我批。”
第三日晚上,突发夜演。
王进事先没通知,半夜突然吹响牛角号。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,要求在一炷香内完成集结、披甲、列阵。
结果惨不忍睹。
有人找不到鞋,有人拿错了棍,还有人跑错了位置。等勉强排好队,时间早已超了两倍。
王进站在火光下,脸色铁青:“敌人不会挑你们睡醒的时候动手。今晚这事,记下来——全员加训一个时辰。”
没人敢吭声。
但从那晚起,有人开始自发加练。熄灯后,还能看见几个身影在校场角落挥棍练手。孙五悄悄告诉萧承钧:“那个瘸腿的老李,半夜偷偷练单腿扎马,膝盖都磨破了。”
第七天,全队首次完成完整方阵操演。
从列队到变阵,再到模拟迎敌推进,动作整齐,号令统一。
王进站在高台上,看着底下三十人如一人般行动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之队,已非乌合。”他在总结时说,“再练五日,可以上路巡防。”
当晚,萧承钧召见王进。
营帐里,油灯昏黄。他摊开一张阳谷周边地形图,指着几处要道:“路还没开工,但我已经收到消息,有些地方夜里有人活动,像是在探路。我想先派小队去巡,试试实战。”
王进接过地图,仔细看了一会儿:“可以派两人一组,夜间轮哨,白天设伏。先练应变,再练合击。”
“你定方案,我批粮饷。”萧承钧说,“这支队伍,以后就交给你带。”
王进抬头看他:“大人信我?”
“我信你能把兵练好。”萧承钧淡淡道,“至于别的,等他们真能护住这条路再说。”
王进没再问,只将地图折好,收入怀中。
第二天清晨,训练照常。
这一次,新兵们自觉列队,动作利落了许多。有人甚至主动喊起了号子:“一!二!三!四!”声音虽不齐,但有了气势。
王进站在队前,扫视众人一眼,忽然下令:“全队急行军——十里坡到阳谷西门,一个半时辰内返回!出发!”
三十人应声而动,步伐轰然踏起尘土。
萧承钧站在营门口,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许久未动。
孙五走过来,笑道:“像支队伍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萧承钧低声道,“但至少,能派得出去了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时,第一批巡防小队已抵达预定位置。
两人为一组,藏身于道旁林中,手持木棍,紧盯路面。风吹草动,皆入眼底。
其中一组埋伏在石桥附近。年轻些的那个轻声问同伴:“真会有人来炸桥?”
老卒眯着眼,盯着桥下阴影:“不知道。但教头说了,宁可白守十天,不能漏过一次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两人立刻伏低身体,手握紧了棍子。
一个挑夫模样的人慢慢走近,走到桥中央,停下,左右张望了一下,随即从担子里摸出一块黑布,迅速贴在桥墩一角,又掏出一小包东西压在下面。
他刚要离开,林中一声大喝:“站住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