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萧承钧就出了门。
昨晚那片落在脚边的梧桐叶还搁在书案上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。他没多看,吹灭灯便睡了。今早醒来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西北旧营,边军残部。
衙役照例要跟,他摆手拦下。这种事,人多了反而坏事。只挑了两个平日少言寡语、手脚利索的亲随,三人轻装简马,趁城门初开,悄无声息地出了阳谷西门。
一路上无话。风从旷野刮过来,带着点土腥气。官道年久失修,车辙深得能埋了半个马蹄。偶尔有挑夫赶驴的经过,见他们穿着素净,也不打旗号,只当是哪家商行跑腿的管事,低头避让便是。
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,远远望见山坳里一片破败营寨。土墙塌了大半,旗杆倒在地上,像根枯死的树桩。几缕炊烟从几间完好的屋舍里冒出来,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着柴草,几个汉子正蹲在那儿磨刀,声音粗哑地聊着什么。
萧承钧勒住马,抬手示意后头两人停下。
他翻身下马,解下腰间佩刀,往地上一放,又摘了幞头,只留一身青衫。风吹起衣角,他缓步朝营门走去。
那几个磨刀的汉子察觉动静,齐刷刷抬头。一人站起身,手里刀还没放下,眼神警惕。
“来人止步!报上名姓,所为何事?”
声音不高,但透着股久经沙场的冷硬。
萧承钧站定,抱拳:“阳谷县令萧承钧,特来拜访诸位。”
众人一愣。片刻后,有人冷笑:“县令?穿成这样,倒是会演。上次来的是州府的差官,说要清点流民,结果半夜带兵围营,抓走六个兄弟。你又是哪路神仙?”
“我不是来征兵的。”萧承钧没动,“也不是来查户口的。我来,是想请几位帮个忙。”
“帮忙?”另一人站出来,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带上,脸上有道斜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,“我们这些败军之卒,连口粮都靠打猎换,还能帮你什么?”
“修路。”萧承钧直说,“阳谷通往汴京的支道,年久失修,商旅绕行,百姓受苦。我想重修这条路,但路上不干净,怕有人使坏。需要一支信得过的队伍,护住工程,守住民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们懂战阵,守纪律,比衙门里的差役强十倍。我不求你们效忠朝廷,只问一句——若真为百姓修条活路,可愿出一份力?”
营地静了一瞬。
断臂老卒眯起眼:“你说得好听。月钱多少?谁发?出了事,谁兜底?”
“按月发饷。”萧承钧答得干脆,“来源有二:一是县库专款,二是将来商路通了,抽成补入。受伤者由县医署治,阵亡者,抚恤其家,田赋全免,子女入学堂,我亲自担保。”
他看着对方:“不限出身过往。做过流寇也好,逃兵也罢,只要现在肯守规矩、扛得起刀,我就认你是条汉子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盯着他不放,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断臂老卒没动,只是缓缓把手搭在刀柄上:“你不怕我们反水?不怕我们拿了钱,转头去劫商队?”
“怕。”萧承钧点头,“但我更怕没人敢站出来。朝廷裁军时把你们扔在这儿,说是归乡养老,可田没了,家散了,回不去,也不敢回。你们不是逃兵,是被丢下的兵。现在我来问一声——还想不想当兵?不是为皇帝,不是为官府,就为脚下这条路,为走这条路的人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。
老卒眼神变了。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,又看向萧承钧:“你说的‘护路’,不是押镖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替哪家大户看院子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县令当得好好的,何必蹚这浑水?”
萧承钧沉默两秒,忽然笑了笑:“图个心安。这世道,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。”
老卒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松开刀柄,转身朝营地里喊了一声:“老张!拿酒来!”
不多时,一坛浊酒摆在石桌上,几只粗碗依次排开。老卒给自己倒了一碗,又给萧承钧满上。
“我叫孙五,原是雁门关戍边营的校尉。十年前那一仗,主将跑了,弟兄们死的死,伤的伤,剩下我们几个,一路逃回来,没地方去,就在这荒营里扎了根。”
他举碗:“你要的是护路队,不是奴才队。我们答应干,但有三条——第一,队长得咱们自己推;第二,饷银必须按时发,少一文都不行;第三,你得让我们知道,每一笔钱从哪来,花到哪去。”
萧承钧端起碗,碰了过去:“三件事,我都应了。”
酒碗相撞,声不大,却稳。
孙五仰头喝尽,抹了把嘴:“三十个人,三天内整好装备,跟你回阳谷。要精壮的,不要老弱病残。你选人,我们配合,但最终留下谁,得大家点头。”
“可以。”萧承钧放下碗,“我现在就看人。”
接下来一个时辰,营地里陆续集合了六十多人。有瘸腿的,有瞎一只眼的,也有满脸横肉、一看就惹过命案的。萧承钧不问过往,只看眼神——是否清明,是否还有火。
他走到一个背对人群的汉子身边。那人正在擦一把短戟,动作沉稳,指节粗大。
“当过骑兵?”
汉子抬头,颧骨高,下巴蓄着短须:“云中府骑营,三年。”
“为什么离队?”
“上司贪功,拿我们五百人填壕。活下来的,都被当成逃兵通缉。”他冷笑,“我不逃,就得死。”
萧承钧点头:“愿意加入护路队吗?”
“你得让我知道,这路修成了,真能让百姓走安稳?”
“我不能保证天下太平。”萧承钧说,“但我能保证,从今往后,阳谷境内的官道上,再没人敢私设卡子,再没人敢炸桥杀人。”
那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站起身,将短戟插进地面,抱拳:“我加入。”
一个接一个,三十人站了出来。有的沉默点头,有的拍胸脯起誓,还有一个年轻些的,直接跪下磕了个头:“我爹死在辽东,临走前说,只要还能拿刀,就不能看着百姓遭殃。大人,我跟您干。”
孙五站在边上,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,扔进火堆。
火星噼啪炸开,铁牌渐渐发红,扭曲,最后化成一团黑渣。
“以前那套完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从今天起,咱们不叫残部,叫护路义勇。”
萧承钧取出随身携带的名册,当场登记姓名、籍贯、特长。
每人发了一枚铜牌,刻着编号和“阳谷护路”四字。
又拨了第一批粮饷,五十石米,二十贯钱,由两名亲随留下监督发放。
“三日后,我在城外十里坡设营,等你们到来。”他收起笔墨,“若有人临时变卦,我不怪。若有人中途退出,我也放行。但只要穿上这身衣,站上这条路,就得对得起脚下土地。”
孙五抱拳:“大人放心。我们这些人,早就没退路了。能有个正经名分,干件正经事,比喝酒吃肉都痛快。”
日头偏西,萧承钧准备返程。
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。篝火已经升起,三十个新入选的汉子围坐一圈,有人低声哼起一段军歌,调子苍凉,却一句接一句,越唱越齐。
他翻身上马,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,这支队伍还很弱,人数不多,装备不齐,甚至连统一的号服都没有。但他们有过军伍经历,懂得服从,更知道什么叫同生共死。
比起那些吃着官饷却听命于乡绅的差役,这才是能真正托付后背的人。
马蹄踏在旧驿道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阳谷城还在前方,路还长。但至少,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