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后院,萧承钧已经换下官服。青衫便装贴在身上,粗布腰带束紧,头上一顶旧巾压得低,遮了半边眉骨。他对着铜盆洗了把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石阶上,溅开几星湿痕。
“大人真要亲自去?”跟了他三年的衙役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根打结的麻绳,那是用来记事的土法子。
“你不信百姓会说实话?”萧承钧拧干帕子,搭在架子上,“那你就更得跟着。”
两人从侧门溜出,没走正街,绕过粮仓后巷,直奔西市。街上人声渐起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叫卖烧饼的挤在一处,热气混着尘土扑面而来。萧承钧低头走路,手插在袖里,指节时不时轻叩腕骨——这是他想事时的老毛病。
茶摊摆在十字口,几张矮桌拼在一起,油毡顶被风吹得哗啦响。他拣了个靠边位置坐下,要了一碗凉茶。衙役则坐在对面铺子门槛上,假装歇脚擦鞋。
“听说东巷口那家米铺昨夜关门搬空了。”一个挑夫端着碗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连囤的三石糙米都没来得及卖,人就不见了。”
旁边那人用筷子敲了下碗沿:“嘘!别乱说,前日张老三多嘴,今早就被巡街的带走了。”
“我可没乱讲,是隔壁王婆亲眼瞧见的。半夜两辆板车,拉得满满当当,连灶台都拆了带走。”
“你猜为啥?”
“还能为啥?上头要动工了呗。路一修通,谁还走他们私设的卡子?盐价压不住,自然跑路。”
另一人冷笑: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我看啊,不是怕官府,是怕有人找他们算旧账。”
话音落下,几人齐齐噤声,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萧承钧这边。他不动声色,低头吹了吹茶沫,抿了一口。烫得舌尖发麻,倒是清醒了几分。
衙役那边轻轻晃了下手里的草帽,算是回应。
萧承钧起身离座,沿着街边慢慢走。他记下了米铺的位置,在城东南角,靠近废弃药铺。那一带原是商道必经之地,十年前一场山洪冲垮石桥后,商队改道,渐渐冷清下来。
天黑前他去了趟差房,翻出流民名册和商铺登记簿,对照着划了几处。米铺掌柜姓陈,籍贯不在本地,五年前迁入,租的是郑员外名下的宅子。而郑员外,正是三日前在公堂上劝他“莫违祖制”的那位圆脸乡绅。
他合上册子,把名字抄在一张桑皮纸上,折好塞进怀里。
入夜后,他带着衙役又出了门。
两人藏在药铺斜对面的柴垛后,守到二更天,才见一个驼背男子提着灯笼走近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推开,闪身进去。不到一盏茶工夫,里面亮起微光。
萧承钧做了个手势,衙役绕到屋后查看。他自己则伏在墙根,耳朵贴着砖缝。
“……头领说了,等路一开工,就在石桥底下动手。”是个沙哑嗓音,“东西已经备好,只等信号。”
“万一官府派人盯着呢?”
“怕什么?现在谁敢管这事?县令忙着修路,顾不上这些小事。再说,咱们动作快,一炸一埋,谁能查到?”
“可那桥年久失修,本来就不稳,塌了也说得过去。”
“就是要说得过去。不能让人怀疑是人为,得像天灾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“对了,北巷那户铁匠,最近总往官道上看,是不是察觉了什么?”
“盯紧点,必要时让他闭嘴。”
“嗯,老规矩,沉塘还是烧屋?”
“看情况。先吓一吓,若不识相,再动手。”
萧承钧缓缓退开,眼神沉了下来。
衙役从后窗摸回来,递了个眼色:人不多,就三个,都在前屋。
等那三人散去,一个往东,两个往西,萧承钧才带人进屋。地上还有未燃尽的纸灰,他蹲下扒开一看,半片焦黑的纸角上残留着“西门”二字,笔迹歪斜,像是匆忙写就又被烧毁。
他捏起那片灰纸,仔细收进袖中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。
回程路上,两人走得极慢。月光照在街面上,映出长短影子。路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庙时,萧承钧忽然停步。
“你说,他们炸桥是为了阻工,还是为了杀人?”
衙役愣了下:“应该……是为阻工吧?毕竟新路一旦通了,他们的私盐道就废了。”
“可要是只想阻工,何必等到开工那天?提前挖断一段就行。非要选石桥,还说什么‘动手’,听着不像破路,倒像设局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冲着人来的?”
萧承钧没答。他想起白天茶摊上的话——“张老三多嘴,就被带走了”。一个百姓随口议论,竟被巡街差役抓走,这不合常理。除非,有人在监视风声,清理可能泄密的人。
他脚步加快。
回到县衙,他没去签押房,直接进了内院书房。灯芯挑亮,他摊开修路图纸,手指顺着路线一点点滑动,直到停在石桥位置。
那里是整条路最窄的一段,两侧陡坡,中间仅容一辆车通过。若在此处动手脚,塌方或爆裂,下面过的人根本无处可逃。
他抽出朱笔,在桥位画了个红圈,又在旁边写下“防袭”二字。
然后坐回椅中,闭目养神。
脑子里却转个不停。
西门庆虽死,但他的生意网没断。盐、药、田产,层层嵌套,背后牵着多少人?那些乡绅嘴上说着为民请命,实则早与这类人勾连成片。如今他要修路,动的不只是地皮,更是利益链的命脉。
炸桥不是目的,制造混乱才是。
只要工程出事,伤亡一出,舆论就能反过来压他。百姓会骂他劳民伤财,乡绅会联名上告,州府那边哪怕原本默许,也会立刻翻脸。到时候,别说修路,怕是乌纱都保不住。
而这些人,不过是借刀杀人。
他睁开眼,看着灯焰跳了跳。
原来真正的对手,从来不在公堂上站着,而是在暗处蹲着,等着你迈出第一步。
他起身走到柜前,取出一份旧档。这是前任县令留下的治安记录,一直没人细看。他翻到去年十一月一条简短记载:“西门员外捐银三十两,用于修补南门外石桥栏杆。”
可那桥栏至今未修。
他冷笑一声,把册子甩在桌上。
捐钱是假,踩点是真。那时候他们就在准备退路了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已过。
他吹灭灯,却没离开。站在桌前,一手撑着图纸边缘,一手按在腰间旧伤处。那里曾被毒针所伤,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,今夜尤其明显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。
这些人不会只毁一座桥。他们会散布谣言,煽动流民闹事,甚至买通工匠做手脚。表面上看是意外频发,实则是步步杀机。
但他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。
修路必须继续,但不能再按原计划走。他得换人、换路、换方式。
更重要的是,他得找些能信得过的人。
现在他手底下全是老吏安插的眼线,差役里不知有多少吃着官饷却听命于乡绅。真正能用的,只有几个刚提拔的年轻捕快,还都不在要害位置。
他需要一支不受地方牵制的力量。
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人影——曾在边军服役的老卒。朝廷裁撤禁军时,不少老兵流落民间,有的当镖师,有的做护院,有的干脆沦为流寇。这些人懂战阵、守纪律,若能收拢一批,既能护路,又能震慑宵小。
只是,该去哪儿找?
他重新点亮灯,铺开阳谷地形图。目光扫过城外几处废弃营寨,最终停在西北二十里的旧驿道旁。
那里曾是戍边部队轮防中转站,后来因战事减少被弃用。听说还有些残部聚在那里,靠打猎和替人押货过活。
或许,可以去看看。
他提起笔,在地图边上写下一行小字:“查西北旧营,访边军遗卒。”
写完,搁下笔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灯花偶尔爆响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将地图卷起,用布条捆好,放进书柜底层。
转身吹熄灯火。
黑暗中,他靠着椅背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呼吸渐渐平稳。
外面的风刮了一阵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