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护路队的人就上了道。
三十号人已然分成三拨,沿着新铺的碎石路来回走。
有人拿扫帚清沟,有人蹲下摸路面,看看有没有松动的石块。
昨夜那辆骡车顺利走完十里通济道后,今早又有两辆牛车跟风试运,一辆拉的是粗盐,一辆装着麻布包,赶车的汉子一路攥着缰绳,手心全是汗,直到看见前方旗杆上那面“通济道”的白底黑字大旗,才敢松口气,咧嘴笑了。
“能走!”他跳下车,拍着轮子对旁边民夫说,“这路比州府官道还实诚!”
话音未落,后头又传来车轱辘声。
一辆独轮小推车吱呀吱呀过来,车上堆满草药篓子,推车的是个瘦脸老汉,额头上绑着布巾。
他走到半道,见护路队员正用铁锹填一处小洼,犹豫了一下,停下车子。
“劳力?”他问。
“不收钱。”队员头也不抬,“县令说了,路是大家的,谁走过都算一份功劳。”
老汉愣了愣,从怀里掏出两个干饼,塞到那兵丁手里:“那……吃点垫垫。”
兵丁没推辞,道了声谢,掰开饼就啃。
老汉站在边上看了会儿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他跑商二十年,走过多少烂泥路?摔过多少跤?哪次修路不是官府征役、百姓哭天抢地?可这回不一样——没人打骂,没人摊派,连巡道的兵都自己带干粮。
中午前,消息传开了。
阳谷城外的茶棚里坐满了人。脚夫、货郎、粮贩围在一起,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新道的好处。
有人说省了半日脚程,能多赶一趟买卖;有人说牲口少累,草料省了近三成;还有人说夜里走也不怕劫道,因有护路队打更巡逻,梆子声隔半里都能听见。
一个穿灰袍的药材商喝了口粗茶,放下碗说:“我昨儿连夜走通济道,为躲雨。走到第三里,狗群窜出来,七八条,围着车狂吠。正慌神呢,哨声一响,五六个护路队员提棍冲来,三两下就把狗赶跑了。货一点没损。”
众人静了一瞬。
“真保安全?”
“你不信?我车上还有他们留下的木牌,写着‘已巡’二字,盖着红印。”
旁边布客插嘴:“我也听说了,县令设了个登记簿,在道口摆张桌子,谁走都记一笔。登记了,路上出事好找人管。还不收钱,白喝热水,断了车轴还能帮你修。”
“这么实在?”
“不信你试试。绕山道要一天,走通济道半天。你算算,省下的时间能赚几文?”
当天下午,陆续有商旅主动前来登记。
一张方桌摆在旗杆下,上面压着本厚册子,封皮写着《通济登记簿》五个墨字。
负责记录的是个年轻吏员,袖口磨得发白,但写字一笔一划极认真。
赶车的报姓名、货品、去向,他便低头记下,末了递上一碗凉茶。
萧承钧就站在不远处,靠着一根新立的木桩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看似在看,实则耳听八方。
他听见一个卖油的老头嘟囔:“这年头,官家办事还能讲理?我活了六十,头回见县太爷让人白喝茶。”
也听见一个年轻脚夫说:“我姐夫在郓城当差,说那边修路,光名目就收七种钱——人头税、工具税、通行税、歇脚税……这儿倒好,连笔墨都不要我们掏。”
萧承钧嘴角微动,没说话,只把图纸卷紧了些。
三天后,雨夜再至。
两辆马车被困在第四里处,车轮陷进排水沟边的软土。
车主是两个外地药商,急得直跺脚。
其中一人想起登记时被告知:“遇险吹哨,护路队必应。”便摸出随身短笛,用力吹了三声。
不到一刻钟,六名护路队员冒雨赶到,带着绳索和木板。
他们把车轮撬起,垫上硬木,合力推车脱困。
药商想塞钱,被婉拒。
“县令有令:救商旅如救火,收一文便是违律。”
两人湿淋淋站在路边,看着护路队消失在雨幕中,久久不语。
第二天,他们没急着走,反而在道口等了半日,直到萧承钧出现。
“大人。”其中一人上前拱手,“我们商量过了,这点心意,不算报酬,只求往后能让护路队用上。”
说着,递上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是五十两银角子。
萧承钧没接。
“你们走通济道,省了脚程,多了利润,这是路带来的好处,不是我给的恩惠。我要你们的钱,就成了买卖。可这条路,是公的。”
药商急了:“可您总得让咱们做点什么!不然我们夜里睡不踏实,总觉得占了便宜。”
萧承钧想了想,说:“不如这样——你们若信得过这路,就帮着传句话:凡走通济道者,愿以十捐一,米一袋,布一匹,钱五百文,用于护路队员衣食修补。不强制,全凭自愿。账目每月张榜,人人可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重重点头。
消息像风一样刮出去。
第五天,阳谷城外的道口搭起了简易棚子,成了商旅歇脚点。
一个粮商送来十袋糙米,说够吃半个月;一个铁匠铺老板亲自扛来一箱新打的铁镐,说坏了他包修;还有布庄掌柜牵来两匹粗棉布,让裁缝连夜做了二十套短打,送到了护路队营地。
队员们换上新衣那天,站得比以往更直。
夜里巡道,脚步声整齐有力。
有人低声说:“这布,是人家真金白银买的。”另一个人接话:“那米,也是人家一口一口省下来的。”再没人抱怨苦累,反倒争着值夜班。
第十日,邻县的脚夫队伍也改道而来。
原本他们走老驿道,绕山五十里。如今听说通济道安稳快捷,宁愿多交一趟进城费也要走阳谷。
有个老驿夫蹲在路边抽旱烟,眯眼看着来往车辆,摇头叹道:“几十年了,头一回见一条路能养活一群人,还能让老百姓主动贴补官差。”
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乡老耳朵里。
当晚,几个村中长辈聚在祠堂外议论。
“一群泥腿子管路,成何体统?”一人拄拐怒道,“驿丞才是正经官差,这事该归他管!”
旁边老者冷笑:“那你去跟驿丞说啊。他敢接手吗?他手下那几个懒骨头,连早衙都点不完卯,还能巡道?”
“这不是规矩坏了么……”
“规矩?规矩是让人活的,不是绊人的。你问问镇上那些商户,他们要规矩,还是要银子?”
话传到萧承钧耳中,他只笑了笑,没回应。
傍晚,他独自站在旗杆下,手里翻着一本新册子,封面写着《商旅捐输册》。
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捐赠名单:某日某商捐米若干,某匠修具几次,某店赊粮半月……每一笔都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
风吹起他肩上的银鳞软甲,发出轻微脆响。
远处,护路队营地灯火通明。
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补车轮,还有人在教新来的队员列队。
口号声不大,但清晰可闻:“左、右、左!”
萧承钧合上册子,抬头望向前方。
那条碎石铺就的通济道笔直延伸,消失在暮色里。
一辆满载货物的牛车正缓缓驶来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平稳的咯噔声。
车夫经过旗杆时,朝他点头致意。
萧承钧微微颔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