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年关将至,寒风裹着碎雪,小镇处处挂起红灯笼,春联映着门窗,孩童追着炮仗跑,空气中满是烟火与年食的香气,一片迎新热闹。
沈黎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惊醒,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的在树林中睡了过去。
沈黎清醒后连忙带上粮食继续赶路。他避开大路日夜兼程数百里,终于在一座偏僻小镇藏身。
宫门锁闭、追兵四起的慌乱还刻在心头。
他极少与人往来,整日缩在偏僻小屋中,活得小心翼翼。窗外越是团圆喜庆,他越是提心吊胆,一听见远处马蹄与呵斥声,便立刻屏息躲避。
他认定霍弥渡的人正四处搜捕他,而他自己随时会被抓回深宫囚起来的。
可他不知道,这场让他惶惶不安的追捕,从头到尾,都是霍弥渡专门演给他一个人看的戏。
深宫暖殿之内,霍弥渡对沈黎的藏身之处一清二楚,暗卫的消息一刻不断。他明明可以轻易将人带回,却故意下令,让手下只在镇外张扬声势,让马蹄声、搜查声隐约传入小镇,令沈黎始终活在被追捕的恐惧里,以为自己还在亡命天涯。
他不抓,也不放,只是用这场虚假的搜寻,牢牢牵着沈黎的心。
新年烟火升空,沈黎在异乡惴惴偷生,庆幸着一时安稳。而千里之外的霍弥渡,静坐殿中,冷眼看着这一切,放任他惶恐,也放任他,始终逃不出自己的掌心。
一次退朝,霍弥渡向沐阳府走去。
“参加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
“谢陛下,”一位身穿斗篷,窥不得半点容貌的男子起身,“不知陛下此次前来所谓何事?”
“国师你来说说,喜欢一个人朕应当怎么做?”
国师心下了然:“陛下说的可是沈黎?”
霍弥渡没有回话,算是默认了。
“陛下并非沈公子的正缘,趁早放人自由好过互相折磨。”
“自由?放他去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吗!那朕呢!”
“陛下对情爱执念如此深,说到底,还是受了先皇的影响。”国师轻叹一声。
霍弥渡眉峰微蹙:“国师此言何意?”
“陛下可知,先皇与先皇后本是青梅竹马、一心相系,为何登基数年之后,却忽然广纳妃嫔?”
先皇霍雍与先皇后苏郁青自幼相识,情深意笃。霍雍登基大典当日,第一道圣旨便是立她为后,承诺一生独宠。
变故,始于霍弥渡六岁那年。
苏郁青性情骤变,整日疯癫吵闹,执意要与霍雍和离,将后宫搅得鸡犬不宁,朝廷上下议论纷纷。
“霍雍!你不得好死!”
这是她临终前的话。
自那以后,后宫人人觊觎后位,可最终入主中宫的,却是一位容貌与苏郁青极为相似的女子。
“霍雍本就不是值得托付之人。”霍弥渡语气淡漠,眼底却藏着自幼便根深蒂固的鄙夷与恨意,恨他父亲薄情冷血,置发妻于危难不顾。
“陛下错了。”国师轻抿一口热茶,缓缓道来,“苏皇后生下陛下不久,便遭贴身侍婢暗下蛊毒,自此日夜深陷梦魇,虚实不分,神智昏乱。”
“那时陛下尚在襁褓,先皇起初耐心百般安抚,却只换来皇后疯癫时的恶语相向与攻击。日子在鸡飞狗跳中煎熬,眼看御医即将研制出解药,却意外落水,解药就此中断。先皇后病情愈发沉重,终是彻底疯魔,狼狈不堪。”
“她每一次发病,都持刃欲刺杀先皇,再深的情意,也在这般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消磨殆尽。后来先皇依前国师所言,广立妃嫔,却不过是摆作摆设,从未真正放在心上。”
“直至苏皇后抑郁而终,先皇思念成疾,难以释怀,才另立了那位容貌相似的皇后。”
霍弥渡闻言嗤笑一声,满是不屑:“若真深爱,又怎会找替身慰藉?不过是耐不住深宫寂寞,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国师沉默片刻,语气沉了几分:“陛下所言有理。可倘若当初先皇肯放手,允她和离,苏皇后或许不必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“臣今日所言,并非为先皇开脱,只是想劝陛下——强求易折,执念成伤,莫要等到两败俱伤,方才追悔莫及。”
霍弥渡猛地站起身,声音沙哑发涩:“……朕,放他自由便是。”
国师见状,忍不住轻声打趣:“陛下倒有趣,明明早已知晓他的下落,却迟迟未曾派人捉拿,反倒专程来此一趟,不过是为自己寻一个放手的理由罢了。”
“此事与你无关。”霍弥渡横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匆匆离开了绚颐宫。
宫墙内,霍弥渡独坐至深夜。
原来放手比囚禁更疼,可他终究不想,活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。
而国师回到寝殿,望着窗外落梅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藏了半生的话,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——
当年先皇后的蛊,御医的死,从来都不是意外。
有些真相,烂在心底,才是保全。
冤冤相报,当年谁也不无辜。
那夜与国师长谈后,霍弥渡终于下旨撤兵。
而小镇这头,沈黎特意多观察了两日,发现一切安好后才敢出门寻差事。可没人愿要一个哑巴,沟通不便,徒添麻烦。就在他几乎绝望时,一位酒楼管事嬷嬷打量他片刻,叹了口气:“后院缺个劈柴挑水的,你可做得?”
沈黎连忙点头,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袖口。嬷嬷摆摆手:“留下吧,年关忙,管吃住。”
他垂下眼,悄悄松了口气。至少这个年,不必在逃亡中饥寒交迫地过了。
而千里之外的宫城内,霍弥渡站在高阁窗前,望着南方天际。手中那封暗卫密报已被揉皱,上面写着沈黎的近况。他最终将它凑近烛火,看火舌舔舐纸页,化作灰烬飘散。
新年烟火在夜空绽开时,两人之间相隔的,已不止是山河迢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