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黎逃了。
北方冬夜寒气刺骨,他只着寝衣,外罩一件半旧的厚袍,单薄身影在夜色里几乎要被风雪吞没。脑海里反复盘旋的,是太子霍弥渡那张阴鸷狠戾的脸——明明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,眼神却比寒冬更冷,比刀刃更利。
而他沈黎,一个从穷乡僻壤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哑巴,今年已然十九。
能在深宫苟活至今,全赖三年前那场皇子夺权之乱。二皇子霍鸾与八皇子霍珉联手发难,逼得当时走投无路的霍弥渡,躲到沿海偏僻之地苟延残喘。
是他生母张静,捡回了只剩一口气的少年。
“阿狸!快来搭把手!”
沈黎闻声立刻放下针线迎出去,看见母亲背上奄奄一息的人时,眸中掠过一丝错愕,却未多犹豫,快步上前将人接了过来。
张静喘着粗气,絮絮叨叨:“我卖完料子路上撞见的,这么小个娃娃,被人磋磨成这样……阿狸,咱们留下他吧,他一个人活不下去的。”
沈黎将人轻放在床上,抬手比划:都听母亲的,不过多双筷子。
张静笑得开怀:“是啊!不过多双筷子,往后娘跟你一起养!”
那段日子平凡又温暖。彼时霍弥渡不过十三四岁,在这小村落里,第一次尝到不加算计、不带目的的真心,一颗心早悄悄系在了沈黎身上。
他自幼被教: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抢。认清心意那日,他便连忙跑到菜园找到正劳作的沈黎。
暖阳落在沈黎身上,柔和得不像话。
“阿狸……”
沈黎疑惑地转头,用眼神询问。相处一年多,霍弥渡早已能读懂他的一切。可少年到了嘴边的话,却生生顿住。
会不会吓到他?万一阿狸从此疏远自己怎么办?
沈黎见他发怔,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。
霍弥渡猛地回神,慌乱别开眼:“没、没事……”
沈黎察觉他异样,却见他不愿说,便也不再追问。
直到那一日。
“小狸!我中举了!我来娶你了!”
少年清朗的声音响彻田野。沈黎手中锄头落地,回头便被人紧紧拥入怀中。
屋内的霍弥渡闻声冲出来,一眼撞进那刺眼的画面——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被一个书生抱在怀里,两人眼底的欢喜,刺得他双目生疼。
那痛,比手足背叛更甚。
他不甘心。
身为太子,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的。原本打算就此隐于山野、安稳度日的念头,在这一刻彻底粉碎。重夺皇权的决心,疯长至顶峰。他要沈黎,为此不惜重回京城,与骨肉至亲厮杀到底,不惜舍弃这一方宁静。
当夜,霍弥渡借故牵马离去,朝着京城方向疾驰,一只信鸽悄无声息飞入皇宫。
天,要变了。
而沈黎这边,正满心欢喜筹备婚事。
“小狸,你当真愿跟我?我如今一无所有,只有一颗真心。”阢奕望着他,眼底满是珍视。
沈黎含笑点头,比划:有心就够了,我从不是为了荣华等你。
阢奕将他拥紧,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颈侧。沈黎本就敏感,耳尖瞬间红透。
“这么容易害羞?那日后同房,可怎么好?”
沈黎一惊,脸颊烧得滚烫,转身躲进屋内,不肯再理他。
阢奕连忙哄:“我错了狸狸,别恼我好不好?”
婚期定在来年春天。阢奕说,春天万物复苏,是最好的时节,最适合迎娶最爱的人。
沈黎无奈又温柔,比划了句:油嘴滑舌。
大婚当日,天朗气清,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片喜庆红里。张静红着眼眶,不舍又心疼:“阿狸,出了这个村,外头的流言蜚语,你扛得住吗?”
沈黎笑着点头,比划:我不在乎,只要与阿奕一起。
“受了委屈就回来,娘永远养你。”
沈黎依偎在母亲怀里,心头暖意融融。
只是那场大婚,后来在他记忆里变得模糊。他只记得自己浑身不自在,阢奕体贴地与他分房而居。可深夜的寝室里,一阵迷香毫无预兆袭来,他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再睁眼,已是深宫大殿。
龙椅之上,坐着的正是霍弥渡。
沈黎先是愕然,随即竟莫名松了口气——至少是他。
可这份安定,转瞬便被眼前人的模样击碎。
那个曾经在村落里会羞涩、会迟疑的少年,早已不在。如今端坐高位的,是手握生死大权、戾气满身的帝王。
霍弥渡居高临下看着一身嫁衣、茫然无措的他,嗓音冷沉:
“来人,带下去,好好梳洗打扮。”
沈黎猛地慌了,拼命抬手比划着,可满殿宫人,无人懂他的手语,无人懂他的惊慌,更无人懂他的哀求。
他像一只误入囚笼的鸟,被人强行折断了翅膀,困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。
而笼外,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山野,和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沈黎梳洗过后,换了身素色软缎长衣,发丝整整齐齐束着,站在殿中,神色安静,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、对旧人的期盼。
霍弥渡一进门,目光便牢牢锁在他身上,不曾挪开半分。
不算凶戾,也不算疯狂,只是一种沉得发紧的偏执,像怕一松手,这人就会立马消失不见。
他走上前,伸手轻轻碰了碰沈黎的袖口,见他没有立刻躲开,喉结微动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以后就住在这里,哪儿也别去。”
沈黎抬眼看他,眼底还存着一丝希冀,像是在问:你真要这样对我?
霍弥渡看懂了,心头一紧,语气不自觉软了半分,却依旧固执:
“朕知道你委屈,可朕不能放你走。”
他指尖微微收紧,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,“你别想着回去,别想他……留在朕身边,不好吗?”
不算逼迫,不算强压,只是一种不肯松手的执拗。
他还没彻底被占有欲吞噬,只是单纯地、怕得不行,怕一放手,沈黎就再也不属于他。
沈黎没说话,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心口又酸又涩,疼是疼的,可那点对旧日情分的希望,还在微弱地亮着。
他没反抗,也没亲近,只是安静站着,任由霍弥渡用这种不算凶狠、却寸步不让的偏执,将人轻轻圈在怀里。
这一夜,注定是一厢情愿的。
往后的日子沈黎也不反抗,他知道自己抵不过王权,与其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,还不如乖乖顺从寻找机会逃之夭夭。
终于,在忍受大半年的强迫后,沈黎顺利偷出地图逃了,霍弥渡则是被迷晕在床上。
但不幸的是,在离家乡还剩几百里时,城门被锁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没有办法,沈黎只好掉头逃跑,因为他知道禁军很快就会来到这个城镇搜查他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