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,因父母都有早课,顾昭独自乘公交车去学校报到。清晨的车厢微微摇晃,她握着一盒温牛奶,小口啕着。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——早点摊腾起白雾,梧桐叶边缘已泛起浅黄,行人步履匆匆,整座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。
忽然,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视线。
公交车驶过某条巷口时,她看见一个穿一中校服的清瘦背影,正低头系松开的鞋带。晨光斜斜切过巷弄,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,连发梢都沾着碎金似的光。
顾昭呼吸微微一滞。
手中的牛奶盒轻轻一晃。那背影分明是陌生的,可某个侧转的弧度、低头的姿态,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毫无预兆地探向记忆里某扇尘封的门。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熟悉感,潮水般漫上心头。
公交车匀速向前,身影迅速后退、缩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顾昭仍望着那个方向,直到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怔然的脸。
她缓缓收回视线,低头看向牛奶盒。纸盒上凝结的水珠不知何时已沾湿指腹,凉意渗进皮肤。
想不起什么,便不再想。她揉了揉太阳穴,想到未来三年都要在母亲好友林云老师的“关照”下度过,与其说是关照 ,不如说是监视,顾昭不禁泛起一丝苦笑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到一中门口。顾昭下车,径直走向教务处领取校服和饭卡,随后往高中部走去。幸运的是,第一节并非林云的课,而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男老师。顾昭礼貌地问好:“老师好,我叫顾昭,是新来的跳级生。”
老师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:“你就是顾昭?初中部跳级上来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厉害啊!听说卷子只扣了十分?”老师眼里带着赞赏。
“老师过奖了。”顾昭微微低头。
“哎,别谦虚。我姓程,叫我程老师就好!”他笑容爽朗。
“好的,程老师。”
“老程!还上不上课啦——”后排几个男生笑嘻嘻地起哄。
“你们这群小子,人家顾昭才初一,成绩比你们高出一截,还好意思嚷?”程老师笑骂着摇头,又转向顾昭,“顾昭,你先和班长坐一桌。来,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。”
顾昭走上讲台,声音清晰:“大家好,我是顾昭。‘兴来立马瞻昭代,醉里题诗忆长安’的昭。”
“嚯,班长,和新同学挺有缘啊!”几个男生顿时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,语带调侃。
那个一直趴着的身影动了动,懒洋洋地抬起头来。
晨光恰好掠过他微乱的发梢,一双还没完全清醒的眼,就这样直直撞进顾昭微微睁大的眸子里。
沈长安挑了挑眉。
竟然是她——医院里那个拿着习题册来问问题的女孩。
他收回目光,淡淡开口:“过来吧。”
“哦、好……”顾昭回过神来,攥着书包带子,走向那片被阳光浸透的座位。
顾昭一瞬间觉得世界好小好小,小到似乎出个门就能遇到。
她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,书包抱在怀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头。沈长安已经重新趴回桌上,侧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半截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。顾昭悄悄瞥了他一眼,又迅速收回视线,心跳莫名有些快。
讲台上程老师已经开始讲课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。顾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,翻开崭新的课本,却总觉得身旁那道呼吸声格外清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旁边传来窸窣的动静。沈长安换了个姿势,手臂搭在桌沿,指尖随意转着一支笔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——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板书,字迹清秀。
“笔记记得不错。”他忽然低声说。
顾昭吓了一跳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痕迹。她转过头,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,耳根微微发热:“谢、谢谢……”
沈长安没再说话,只是继续转着那支笔。阳光从窗外漫进来,在他修长的指间跳跃,顾昭看着那晃动的光影,忽然想起公交车上那个镀着金边的背影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鼓起勇气,声音轻得像蚊子,“我们以前……是不是见过?”
沈长安转笔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侧过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:“现在才想起来?”
顾昭睁大眼睛。
“医院,三楼走廊。”他提示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你拿着本数学题来问我,说哥哥能不能教教我。”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
一年前的夏天,母亲生病住院。顾昭去陪护时,在走廊的长椅上遇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。他脸色有些苍白,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。她鼓起勇气走过去,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几何题……
“是你!”顾昭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,慌忙捂住嘴,紧张地看向讲台。
程老师正背对着黑板写字,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
沈长安看着她慌乱的样子,眼底的笑意深了些:“想起来了?”
顾昭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当时还给我画了辅助线,讲得特别清楚。我后来一直想谢谢你,可是再去医院的时候,你已经出院了……”
“小事。”沈长安漫不经心地说,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,“不过你现在该听课了,小同学。”
顾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上课,赶紧坐直身体,重新看向黑板。可思绪却像被风吹乱的柳絮,怎么都收不回来。
原来是他。
那个在医院的午后,耐心给她讲题的少年。她记得他苍白的侧脸,记得他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线时微微蹙眉的神情,记得他最后把练习册递还给她时,很轻地说了一句“加油”。
原来他叫沈长安。
昭代长安。
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,竟然出自同一句诗。
这个认知让顾昭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她偷偷用余光看向身旁的人——他已经重新趴了回去,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。阳光在他的发丝上跳跃,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顾昭悄悄弯起嘴角,低下头,在笔记本的角落,很轻很轻地写下了两个字:
长安。
然后她迅速划掉,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,用胳膊小心地遮住那一小块痕迹。
讲台上,程老师的声音洪亮而清晰。窗外的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,叶片边缘的浅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。
顾昭握紧手中的笔,深吸一口气,终于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黑板。
新的学校,新的开始。
而有些相遇,或许早在很久以前,就已经埋下了伏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