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。
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。我反复琢磨,想从记忆里搜刮出任何可疑的线索。可师父生前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,教我医术时惜字如金,除了“不对”“重来”“再练”,几乎没有多余的句子。
她那样的人,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?
暮色四合时,我坐在药房里整理药材,青黛在一旁磨药,磨得心不在焉,药杵时不时磕在臼壁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我没抬头。
“小姐,”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个沈副将,今天在院子外站了好一会儿。我问他找谁,他说路过。”
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改方子那会儿。他从花园那头走过来,站在月洞门后面,看了你好一阵子才走。”
我继续拣药材,没接话。
沈惊鸿。这个人确实不对劲。他听我的改了方子,被顾长渊罚跪,却不辩解。我问他为什么信我,他不回答。
他在隐瞒什么。
但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。
“青黛,师父生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?除了那些医书。”
青黛想了想:“没有吧……师父走得突然,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。”
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。
不,她交代了。她把玉佩给了顾长渊,让顾长渊找到我。她还说“别让她一个人”。
她知道我会嫁给他。
她什么都知道,只是没告诉我。
夜深了,我躺在外间的小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里间传来顾长渊的咳嗽声,比前两晚更密,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。
我坐起来,披上外衣,推开了里间的门。
“将军?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我走过去,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脸——苍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的手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,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我伸手探他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“顾长渊。”我拍他的脸,“醒醒。”
他的眼睛猛地睁开,瞳孔骤缩,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。力气大得不像是病人,骨节硌得我生疼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杀意。
“你的妻子。”我说,“你在发烧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像是从某个很深的梦里挣扎着醒过来。手指慢慢松开,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。
“……又是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然你以为是谁?”我揉着被他掐红的手腕,“刺客?”
他没回答,闭上眼睛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
我转身去拿针囊。金针在烛火上烤过,找准他颈侧的风池穴,轻轻刺入。他的身体绷了一瞬,随即缓缓松弛下来。
第二针,曲池。第三针,合谷。
三针下去,他的呼吸顺畅了许多,额头的汗也止住了。
“你每天夜里都这样?”我问。
“偶尔。”他说,眼睛没睁开。
“偶尔是几天一次?”
“……每天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一个每天夜里都被毒发折磨的人,白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见客、看公文、应付镇南王的试探。
他的日子,不比我好过。
“我帮你施针,至少能让你睡个好觉。”我说,“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药房,你府上那个太简陋了。”
“你要什么,列单子给沈惊鸿。”
“好。”
我收了针,站起来准备回外间。
“殷怀夕。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。
我停下脚步。
“你今晚睡里间。”他说,“外间太冷了,对病人不好。”
“我不是病人。”我说。
他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挪不动脚步。
“你咳血的事,”他说,“你以为我没听见?”
我的后背一僵。
“第一晚,你在外间烧帕子。火折子的味道从门缝飘进来。”他重新闭上眼睛,“我说了,你撒谎的时候喜欢说‘我’字。你说‘我不是病人’的时候,也在撒谎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答应过不问你的过去。你咳血,是你的事。你不想说,我不问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可这句话的重量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三年来,我瞒着所有人,独自扛着这个秘密。青黛不知道,师父不知道——不,师父知道,但她死了。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,不会有人在意。
可这个人,他听见了,他知道了,他不过问。
他只是让我睡里间,因为“外间太冷了”。
我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我最后说。
我抱了被子过来,在里间的软榻上铺好,背对着他躺下。
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“顾长渊。”我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没有问。”
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
“殷怀夕。”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低沉,模糊,像是梦呓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不是一个人。”
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
我把脸埋进被子里,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——他睡着了。
这是我嫁进将军府的第三个夜晚。
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第二天清晨,我被一阵脚步声吵醒。
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。软榻上多了一条毯子——不是我昨晚盖的那条,是更厚的那条玄色毯子,带着淡淡的药味。
是顾长渊的。
我坐起来,发现他已经不在房里。
青黛端着铜盆进来,看见我坐在软榻上,愣了一下:“小姐,你怎么睡这儿了?”
“将军让我睡的。”
青黛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,表情古怪得很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铜盆放下,小声嘟囔,“就是觉得……将军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”
我低头叠被子,没接话。
那条玄色毯子,我没有还回去。
上午,沈惊鸿来药房找我,递给我一张单子。
“将军说,夫人要的东西列在这上面了,请过目。”
我接过来扫了一眼——药碾、铜锅、筛子、陶罐,还有几味不常用的药材,全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将军昨晚吩咐的,我连夜去办的。”他说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下有青黑,确实是一夜没睡的样子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我说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他抱拳,转身要走。
“沈副将。”
他停下。
“那天你为什么要听我的?改方子的事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夫人的眼睛,”他说,“和一个人很像。”
他走了。而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单子,想了很久。
和一个人很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