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说镇南王要的是兵权,但没告诉我他打算怎么办。
我也没问。各取所需,两不相欠罢了——这话是他说的,我记着就好。
清晨的将军府比夜里更显空旷。我沿着回廊往回走,青黛跟在身后,小声说:“小姐,你一夜没回来,我担心死了。”
“有什么好担心的。”我说,“他又不会把我吃了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青黛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我没理她。路过花园时,我停下脚步。
花园里种着一片药草,品相不算好,但胜在齐全。丹参、黄芪、当归、川芎……都是军中常用的伤药。角落里还有一株何首乌,藤蔓爬满了半面墙,少说有七八年的年份。
将军府不缺药,缺的是能用药的人。
我蹲下来,摘了一片丹参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。药香清苦,年份够,但采摘的时机不对,药效打了折扣。
“夫人懂药?”
我抬头。沈惊鸿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端着一碗药,正低头看着我。
他比昨晚看上去更年轻一些,二十七八的年纪,眉目端正,身上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劲儿。但他看人的眼神不太像武将——太安静了,像在观察什么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,“将军的药?”
“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夫人要检查吗?”
我接过药碗,低头闻了闻。黄芪、党参、白术、茯苓——是补气的方子,中规中矩的,没什么问题。
但顾长渊的病不是补气能解决的。
“这方子谁开的?”
“太医院的张太医。”
“换了。”我把药碗还给他,“将军的毒在血不在气,补气只会让毒血运行更快。把黄芪和党参去掉,加一味丹参和赤芍。”
沈惊鸿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我。
“夫人,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我说,“你若不信,可以把这碗药拿去给将军喝,看看他午时之前会不会再咳血。”
沈惊鸿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我以为他去换药了。
半个时辰后,青黛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小姐,将军把沈副将骂了一顿,说他擅自改药方,现在跪在院子里呢!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我放下手里的药材,走出房门。
院子里,沈惊鸿果然跪着。他跪得很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习惯了这种事。
顾长渊站在廊下,披着一件玄色大氅,脸色还是白的,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刀。
“谁让你改的方子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沈惊鸿没说话。
“我让的。”我走过去,站在顾长渊面前。
他低头看我。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,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。
“你?”他说。
“那副补气的方子不适合你。”我说,“你若不信,我可以解释给你听——你的毒来自战场上的箭伤,箭头淬了乌头碱,毒性入血已有三年。补气会加速血液循环,让毒素扩散更快。你每次喝完药一个时辰内就会咳血,是不是?”
顾长渊的眼神变了一瞬。
很短暂的一瞬,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病根在血不在气,治当凉血解毒,而非温补。”我说,“丹参凉血,赤芍化瘀,比你那碗黄芪水有用得多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忽然说。
沈惊鸿站了起来。
“以后夫人的话,就是我的话。”顾长渊说完,转身回了屋。
廊下只剩下我和沈惊鸿。
他朝我抱拳,低声道:“多谢夫人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我说,“不过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你知道那副方子不对,为什么还听我的?”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他垂下眼,退后一步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这个人,藏着事。
午后,顾长渊派人来叫我。
我走进书房的时候,他正坐在案后看公文。桌上堆着一摞折子,他手里捏着一封,眉头拧得很紧。
“坐。”他没抬头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书案上搁着一碗药,黑乎乎的,散发着丹参和赤芍的苦味——他喝了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他放下折子,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一下,“沈惊鸿跟了我八年,从不敢擅自改我的方子。你倒好,来了一天就把他指使得团团转。”
“我是为他好。”我说,“那副方子再喝下去,你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“你不说实话的时候,喜欢加‘我’字。”顾长渊忽然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昨晚你说‘我有一个条件’,今早你说‘我让的’,刚才你说‘我是为他好’。”他把药碗放下,看着我,“你说‘我’字的时候,往往在隐瞒什么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个人的观察力,比他看上去要敏锐得多。
“将军想多了。”我说。
“也许。”他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,推到我面前。
是一块玉佩,白玉,温润,雕着一株兰草。品相极好,但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像是被人摔过又粘起来的。
我的呼吸停了……这是我师父的玉佩。
我认得那道裂纹——三年前师父死的那天,我亲眼看着它从她腰间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了两半。
“这是你师父的遗物。”顾长渊说,“她临死前交给我,说‘留给我的徒弟’。”
“她怎么死的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为我挡了一箭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三年前那场战役,有人想杀我。你师父扑过来,箭射穿了她的心口。”
我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那个教我识字、教我医术、教我认药的师父。那个在我饿得发昏时把自己那份干粮塞给我的师父。那个在发现自己得了离魂症后,没有告诉任何人、硬撑着把毕生所学教完才咽气的师父。
她为这个人挡了一箭。
“她临死前让我找到你。”顾长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,“她说你也有离魂症,说你能救我。她还说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‘那孩子命苦,别让她一个人。’”
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我低下头,盯着那块玉佩,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师父啊师父,你都快死了,还在操心我。
“所以我娶你,不全是为了续命。”顾长渊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我欠你师父一条命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拿起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,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你师父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”顾长渊说,“那支箭不是冲着我来的。有人想杀我,但更想杀她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师父不只是个大夫。”顾长渊看着我,“她生前,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