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比我想象的要大,也比我想象的要空。
青黛提着灯笼走在前头,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,把回廊两侧的柱子照得一明一暗。我跟在后面,脚下的青砖有些已经松动了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,住的地方却像个半废弃的宅子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青黛停下脚步。
眼前是一扇半掩的房门,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。门口没有人守着,安静得像座坟。
我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燃着炭盆,热气扑面而来,混着浓重的药味。顾长渊半靠在床榻上,喜服已经换成了中衣,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下方那片暗紫色的淤痕。
沈副将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,见我进来,微微点头便退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我走过去,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手腕,又移回脸上。
“你不怕我?”他问。
“怕你什么?”
“怕我死在你面前。”他顿了顿,“或者,怕我让你死。”
我想了想:“将军若想要我的命,不必大费周章娶我过门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极淡,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。
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
他从枕下摸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是一张药方。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出几味药材:龙骨、琥珀、朱砂、麝香……都是安神定惊之物,但配伍古怪,剂量也大得出奇。
最下方有一行小字:
以离魂症患者之血为引,可暂压制毒性。
我的手顿住了。
“这是当年你师父开给我的方子。”顾长渊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他说,这世上能救我的人,只有一个。”
“你师父什么时候开的这张方子?”我问。
“三年前。”
我的手轻轻抖了一下。
三年前。正是师父死的那一年。
我垂下眼,把那张药方折好,放回枕边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平复呼吸。
“所以你就娶了我?”
“所以我就娶了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攥着袖口,指尖微微发凉。
师父啊师父,你临死前还要替我安排一桩婚事。你是觉得他能护我,还是觉得我能救他?
“三个月。”顾长渊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的毒,还能压三个月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的离魂症,还能撑多久?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
“一年。”我说。
我没说实话。其实不到一年了。青痕已经爬过了肘弯,按师父当年教我的法子推算,最多还有八九个月。但我不打算告诉他。
“那够了。”顾长渊说。
“什么够了?”
“互相续命,够了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从明日起,你替我解毒,我替你找药。各取所需,两不相欠。”
各取所需。两不相欠。
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干净利落,像是在谈一桩买卖。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我说。
他睁开眼。
“不许过问我的过去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的病,我的来历,我师父的事——你都不能问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成交。”他最后说。
我在外间的小榻上睡了一夜。
这是我自己要求的——新婚之夜,将军病重,新娘守在隔壁,传出去也说得过去。顾长渊没有反对,只说了一句“随你”。
外间的被子很薄,炭盆也只有小小一个。我裹着被子缩在小榻上,听着里间偶尔传来的咳嗽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青痕又在发烫了。
我把左臂从被子里伸出来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看着那道青紫色的纹路。它比上个月又长了一寸。
后半夜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我捂住嘴,咳嗽压得很低很低,怕吵醒里间的人。掌心落了几滴暗红色的血。
我摸出帕子擦干净,又从枕下翻出火折子,将那方染血的帕子点着了。火苗窜起来,把血渍烧成灰烬,我用手扇了扇,把灰吹散。
不能让任何人看见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不能想,想也没用。
第二天清晨,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“将军!镇南王府的人来了!”
是沈副将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语气急促。
我从榻上坐起来,披上外衣,推开里间的门。
顾长渊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边穿靴子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弯一次腰都要停顿片刻,像是在攒力气。
“你不该起来。”我说。
“镇南王的人,不能怠慢。”他系好靴带,抬头看我,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是将军夫人。”他站起来,身形晃了一下,扶住床柱才稳住,“镇南王送来了贺礼,你该去谢恩。”
他说“谢恩”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正厅里站着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管事,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抬着一只红木箱子。
“顾将军大喜。”管事笑着拱手,“王爷特意命小的送来贺礼,祝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。”
顾长渊坐在主位上,面色苍白但不失威严:“替本将谢过王爷。”
管事挥手,小厮打开箱子。箱子里是一株灵芝,足有脸盆大小,色泽赤红。
顾长渊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王爷有心了。”
管事又转向我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这位便是将军夫人?果然好相貌。王爷说了,改日请将军携夫人过府一叙。”
我垂眼行礼:“多谢王爷抬爱。”
管事又寒暄了几句,便带着人告辞了。
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,顾长渊忽然按住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我快步上前扶住他,手指搭上他的脉搏——比昨晚更乱了。
“那株灵芝有问题?”我问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咳完了,擦掉嘴角的血丝,“是好东西。但镇南王这个人,送的东西越贵重,要的价就越高。”
“他要什么?”
顾长渊看着我,目光沉沉。
“他要的,是我的兵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