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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冲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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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侯府送来冲喜的花轿时,满京城都在等我看笑话。


青黛扶我上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我捏了捏她的指尖,示意她稳住。她红着眼眶看我一眼,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

冲喜冲喜,十冲九丧。更何况要嫁的那位顾将军据说只剩半口气吊着,连圣上都悄悄备好了赙仪。满京城的人都在押注,赌我几天守寡。


轿子颠簸,我靠着轿壁闭目养神。袖子底下,左臂内侧那条青痕隐隐发烫。


三年前它只是一粒米大小,如今已经爬到了肘弯。等它攀上心口的那天,就是大限将至的时候。


轿外鞭炮声炸响,喜婆尖着嗓子喊“落轿”。一只手伸进轿帘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——是习武之人的手,但不是新郎的手。


我把手搭上去,触感冰凉。喜婆搀着我跨过火盆,迈进将军府。脚下青石板平整宽阔,两侧站满了人,窃窃私语往耳朵里钻:


“听说将军今早又吐血了……”

“这新娘子怕是要倒大霉……”


我面无表情地往前走。


一个将死之人,嫁给一个也要死的人。黄泉路上,谁也不比谁体面。

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
喜婆的声音拖得老长。红盖头的缝隙里,我能看见对面那个被两个小厮架着的人影。他穿着一身喜服,红色穿在他身上衬出了满脸的病气。他站不稳,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两个小厮身上。

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
他的呼吸声很重,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
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
他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倾。


不是鞠躬,是倒。


“将军!”


红盖头还没揭。四周的惊呼声炸开,有人喊“传太医”,整个喜堂乱成一锅粥。


我掀开盖头,蹲下身去。


顾长渊半躺在地上,面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喜服领口敞开,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暗紫色的淤痕。我按住他的脉搏——弦紧,数疾,如按刀刃。毒气攻心,再不施救,撑不过一炷香。


“所有人退后三步,把窗户打开,把炭盆撤了。”


没人动。


我抬头看向沈副将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挥手:“照做。”


三个呼吸间,人群退开,冷风灌进来,吹得喜烛的火苗东倒西歪。


我从袖中摸出针囊,抽出最长的那根金针,找准顾长渊心口的天池穴,缓缓刺入。


第一针下去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
第二针,鸠尾穴。他的手指微微蜷曲。


第三针,巨阙穴。他的呼吸忽然顺畅了些,喉结滚动,咳出一口黑血。


青黛递上铜盆,黑血落在盆底,发出细微的“嘶”声。


四周安静得可怕。所有人都盯着我看,像在看什么怪物。


顾长渊缓缓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,像淬了毒的刀锋。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,拇指按在内关穴上,酸麻感顺着手臂窜上来。


“你是谁?”


“你的妻子。”

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
他把了三息,忽然笑了:“离魂症。”


我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
“听说你擅长治这种病?”


他的声音很轻,像随口闲聊。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分明是猎手咬住猎物时的笃定。


他没昏迷。刚才那一幕是演的,他在试探我。


三年来我藏得那么好,连青黛都不知道我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。可这个男人,只凭一次把脉,就看穿了我的底牌。


“是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话,“臣女确实会治离魂症。”


顾长渊没有松手,只是看着我。


喜堂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。


“送将军回房。”沈副将终于开口。


两个小厮上前搀起顾长渊。他被人架着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来,偏头看了我一眼。


“今晚,你过来。”


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

“是。”


小厮们架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喜堂里的人渐渐散去,只剩下青黛在收拾针囊。


“小姐,你的病……他知道了?”


“知道了。”


“那怎么办?”
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他刚才按过的地方,指印还留在皮肤上,红得刺眼。


“互相拿捏,互相续命——谁也不比谁高贵。”

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
他刚才按我脉的时候,手指是凉的。不是久病之人的冰凉,而是像摸到了一块冰。


一个身体凉到这种程度的人,是怎么活到现在的?


这场冲喜背后的水,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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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变成回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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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变成回忆

作者: 饼饼的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