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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窥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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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毯子我没有还。

叠好放在软榻枕边,和我的被子摞在一起。玄色和月白叠着,看着不太搭,但我没挪开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比我想的要安静。

每日清晨起身,先去药房煎药。顾长渊的药和我的药是两副方子,砂锅并排摆在炉子上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青黛说这两锅药放在一起像在吵架,一个苦一个更苦,分不清谁赢了。

我把药端给顾长渊的时候,他正在看公文。

“喝了。”我把碗放在他手边。

他端起来一口闷了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我注意到他喝药的动作和第一天不一样了——不再试探,不再停顿,像是在喝一碗普通的茶。

“沈惊鸿说你换了安神香的方子。”他说。

“原来的方子有麝香,对你的毒不好。我换了合欢皮和夜交藤,效果差不多,但不伤身。”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说‘你的毒’的时候,没有加‘我’字。”

我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“因为你中毒这件事不需要隐瞒。”我说。

“所以你承认,需要隐瞒的才加‘我’字。”

我张了张嘴,发现被他绕进去了。

他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让人不自在。那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像是在验证某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目。

我没有接话,端着空碗走了。

这个人,真的很烦。

但那天晚上,我发现他说的是对的。

青黛来送安神香的时候,我在灯下缝一件中衣。针脚走得细密,领口处特意多加了一层衬布——顾长渊怕冷,夜里总要盖两层被子还嫌不够。

“小姐,”青黛把香炉点上,凑过来看,“你在给将军做衣裳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才嫁过来几天啊,就给他做衣裳了?”

“他是病人,受不得寒。外头买的成衣领口太薄。”我没抬头,针线不停,“再说了,各取所需——他替我找药,我替他解毒。做件衣裳,不过分。”

青黛没说话,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小姐,你每次说‘各取所需’的时候,声音都会低半截。”
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胡说八道。”我把针别在领口上,叠好衣裳,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
青黛笑了笑,提着灯笼走了。

门关上后,我没有继续缝衣裳。

我坐在灯下,盯着那件做到一半的中衣,发了很久的呆。

各取所需。

我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解释为什么会在煎药时多看一眼他的碗,为什么会在夜里醒来时下意识去听里间的咳嗽声,为什么会开始注意他喜欢喝浓茶、讨厌甜食、看书时习惯用拇指摩挲书页的边角。

这些都不在“各取所需”的范围里。

我不该注意这些。

我拿起剪刀,想把那件中衣拆了。剪刃抵上线头,比了比,又放下了。

算了。做都做了。

夜深了,外间的炭盆烧得旺,但我还是觉得冷。

裹着被子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,像一道一道的栅栏。

我看着那些影子,慢慢有了困意。

然后我看见了。

窗纸上,多了一个影子。

不是窗棂的影子。是人影。贴在窗户外面的,一动不动。

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。

那影子只有上半身,轮廓模糊,但从肩膀的弧度能看出来——那个人正趴在窗户上,往里面看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没有叫出声的。

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我维持着侧躺的姿势,呼吸不变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影子。

它没有动。

就那样贴着窗户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
我数着自己的心跳。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,那个影子终于动了。它慢慢从窗纸上消失,像是来人直起了腰,然后是一声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往外走,是往走廊东边去了。

东边是顾长渊书房的方向。

我等了整整一百个呼吸,才敢动弹。

赤脚踩在地上,冰得脚趾蜷了一下。我没顾上穿鞋,摸黑走到门边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
走廊空荡荡的,月光铺了一地。没有人影,没有脚步声,连风都没有。

好像刚才那一幕是我的幻觉。

但不是。

我看见了。

我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等心跳慢慢平复。

然后我走到里间门口,推开门。

顾长渊没睡。他半靠在床头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?”我问。

“没有。”他放下书,“怎么了?”

我犹豫了一瞬。

“有人在外间窗外。”我说,“趴着往里看,看了很久。”

顾长渊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冷——像冬天的河水忽然结了冰,所有的温度在一瞬间收尽。

“看清是谁了吗?”

“没有。影子,只有轮廓。但从肩膀看,是个男人。”

他掀开被子下了床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

月光照着他的侧脸,轮廓冷硬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
“你睡里间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今晚你睡里间,我睡外间。”

“可你——”

“殷怀夕。”他回头看我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有人在监视你。你觉得我会让你继续睡在那扇窗户底下?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不用你保护,想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,想说——

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
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

有人在监视我。从新婚之夜就开始了。

我一直以为那个影子是我的错觉。第一晚烧帕子的时候,我就觉得窗外有人。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换了新地方,睡不踏实。

不是错觉。

“顾长渊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早就知道有人监视我?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问。

“新婚那晚,你的人在外间烧帕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我也听见了窗外的动静。不止你一个人听见。”

“你没告诉我。”

“你也没问我。”

我攥紧了袖口。

“你不问,是因为你想自己扛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以为只要不让人知道你的病,不让人知道你在咳血,你就安全了。但有人已经盯上你了,从你踏进将军府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是从那一刻开始的?”

“因为新婚那晚之前,这府里从来没有外人来过。”

夜风吹进来,烛火晃了一下。

我忽然想起师父的死。想起顾长渊说的“那支箭不是冲着我来的,有人想杀她”。

有人想杀师父。现在,有人在监视我。

这两件事,是连着的。

“我会查清楚。”顾长渊说,“从今天起,夜里不要一个人待着。沈惊鸿会加派人手巡逻。”

“我不需要——”

“殷怀夕。”他第三次叫我的全名,声音比前两次都低,“你师父让我别让你一个人。你觉得我会让她失望?”

我站在门口,赤着脚,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,脚趾被地上的凉气冰得发麻。

可胸口是热的。

很热。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那天晚上,我睡在里间的软榻上。顾长渊睡在外间。

我把他的玄色毯子裹在身上,闻着上面淡淡的药味,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。

第二天清晨,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。

是沈惊鸿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语气比平时急。

“查到了。昨晚翻墙进来的,一共三个人。”

“人呢?”顾长渊的声音。

“跑了两个,抓到一个。但那个被抓的……”沈惊鸿顿了一下,“咬舌了。”

沉默。

“身上有什么?”

“什么也没有。衣裳是最普通的粗布,鞋底磨平了,看不出哪里做的。牙齿也查过了,没有特征。”

“继续查。”顾长渊说,“从镇南王府查起。”

“将军怀疑镇南王?”

“这府里除了他,没人有胆子动我的人。”

我的人。

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我把脸埋进毯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掀开被子,穿好衣裳,推开门。

顾长渊站在走廊里,披着那件玄色大氅,背影笔直。听见开门声,他偏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醒了?”

“醒了。”

“今天开始,你出入药房,让青黛跟着。不要一个人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
走了三步,忽然停下来。

“殷怀夕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昨晚的事,不会再发生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,晨风迎面吹来,凉飕飕的。

青黛从回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提着食盒,气喘吁吁:“小姐!听说昨晚有人翻墙进来了?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吓死我了!”她拍着胸口,“沈副将说以后让我寸步不离跟着你,我是不是要住进你屋里了?”

我看着青黛那张写满“我好兴奋”的脸,忽然有点想笑。

“你先别高兴。寸步不离的意思是你也要睡地上。”

“我不怕睡地上!我怕你出事!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一丝犹豫。

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。

“知道了。不会出事的。”

不会出事的。

这句话是说给青黛听的,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

但我知道,从昨晚那个影子贴在窗户上的那一刻起,平安无事的日子,已经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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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变成回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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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变成回忆

作者: 饼饼的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