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病房的窗斜切进来,像一把钝刀割开黑暗。陆慈睁开眼的时候,世界是模糊的灰,镜片不在脸上,呼吸机管子压着鼻梁,输液架在旁边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他动不了,全身像是被拆开又随便拼回去,骨头缝里都泛着酸。可耳朵先醒了。
左边,呼吸短促,节奏不稳,是林诡。
右边,沉重断续,带着点闷咳的尾音,是钱多多。
他还活着。他们也还活着。
陆慈抬手摸到床沿,指尖冰凉。他侧头,看见林诡那张脸陷在枕头里,头发乱糟糟盖住半边眼睛,右腿翘在外面,被子踢到脚踝,脚踝青了一圈,显然是伤没处理干净。钱多多蜷在中间那张床上,像只缩起来的刺猬,眉头拧成疙瘩,嘴唇发白,睡得不安稳。
他盯着两人看了几秒,抬手摸到输液针头,轻轻一拔。血珠从针孔渗出来,顺着手背滑到手腕。他没管,撑着床沿坐起,脊椎像有根铁条卡着,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。
地板冰得刺骨。他赤脚踩下去,膝盖晃了晃,扶住墙才没跪下。
一步一步挪过去。走到林诡床边,低头看他那条露在外面的腿,弯腰把被子拉上来,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什么。他顺手把林诡搭在床外的手塞回被子里,指尖碰到对方掌心,冷汗黏糊糊的。
“大半夜踢被子,真当自己十八岁?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回头感冒了还得我报销药费。”
说完他自己都想笑。笑不出来。
转身往钱多多那边走,两步就头晕,扶了下墙,缓了三秒才继续。钱多多还是蜷着,西装早换了病号服,领口松垮,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烧痕。陆慈一手撑床,另一手慢慢把他身子扳正,再把被角掖好。
就在他要收手的时候,钱多多突然抓住他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很紧。
“队长……别走……”他嘴里嘟囔,眼皮颤了颤,眼角有泪滑下来,混进鬓角,“别丢下我们……”
陆慈愣住。
他低头看着钱多多那张脸。三十岁的人,眼下青黑,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不止一圈,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。他知道这是契约反噬的代价,也知道这家伙明明能躲开那一击,却硬是扑上去扛了两倍的力。
“我没走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钱多多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了些,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绳子。
陆慈没挣,只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一下,两下。力道轻得像羽毛扫过,却是他能给的全部温柔。
他慢慢抽出手,转身往回走。刚迈一步,听见门口有动静。
抬头。
苏晚站在那儿,手里抱着病历本,门开了一条缝,走廊的灯从她背后照进来,把她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捂着嘴,肩膀微微抖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,却没出声。
陆慈停下。
两人对视。
她看着他赤脚站在地上,看着他手臂上的血迹,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没戴眼镜的双眼。她想说话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傻子们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三个字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陆慈笑了笑。
不是那种满不在乎的冷笑,也不是战斗时用来掩饰疼痛的痞笑。就是很平常地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像累极了的人终于找到个能喘气的空档。
他没解释,也没道歉。点点头,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床边,躺下,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,手放在胸口,闭上眼。
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,和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陆慈感觉手指被碰了下。
他没睁眼。
林诡那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,搭在床沿,指尖慢慢往前挪,碰到钱多多的手背,停住。
钱多多翻了个身,手顺势覆上去,像盖章一样按实。
陆慈的手还在胸口。他迟疑了一秒,慢慢抬起来,轻轻搭在最上面。
三只手叠在一起,交握。
月光正好照进来,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。陆慈的左手腕旧疤露在外面,钱多多的戒指蹭着林诡的皮肤,林诡的小指微微翘着,像小时候抢零食时的习惯动作。
没人说话。
没人动。
走廊的灯灭了,病房彻底暗下来,只有仪器的绿光微微闪烁。
陆慈睁了会儿眼,又闭上。
他听见苏晚轻轻带上门的声音。
然后是一滴液体砸在地板上的轻响。
可能是泪,也可能是输液管漏了一滴。
他不想管。
外面天还没亮,风从通风口灌进来,吹动窗帘的一角。远处有电车驶过的震动,透过地板传到床脚。
他睡不着,但也不想动。
手底下,另外两只手的温度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