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阳光从病房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劈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。空气里还飘着消毒水和旧绷带的味道,但已经没人躺在监护仪后面喘不过气了。
陆慈坐在自己的床上,背靠着墙,白衬衫换了新的,袖口依旧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那道陈年疤痕。他没戴眼镜,视线有点虚,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林诡靠在左边床头,腿翘着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笔帽开合,咔哒、咔哒,像在数心跳。钱多多坐在中间那张床沿,西装整整齐齐穿好了,戒指一枚没少,只是脸色还泛白,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发青。
没人说话。
他们刚活下来,可谁都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门被推开时,动静不大,但三个人的肌肉同时绷了一下。
江斩站在门口,背光,轮廓像一堵墙。他穿着罪罚局的深灰制服,手套扣得严实,脸上没什么表情,瞳孔深处却有一层灰翳,像是蒙了层雾——喝过假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林诡的钢笔停了。
“你来干嘛?”他问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够让走廊听不见,病房听得清。
江斩没理他,径直走到陆慈床前,站定。他低头看了眼林诡,又看了眼钱多多,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。
“你两个队友,罪孽值都快90%了。”他说,“按规程,高危罪罚者必须处决。你护不了他们。让我来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。
钱多多的手攥紧了裤缝。林诡的手慢慢滑向腰后,那里藏着一把战术刀。陆慈没动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盯着江斩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虚弱,也不是因为疼痛。是愤怒,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顺着血管往上爬。指甲缝里,几根黑色丝线正悄悄蔓延,像蛛网,又像裂痕。
他没立刻说话。他在等。
等自己分清,这股杀意是来自内心,还是来自体内那块“愤怒碎片”。
三秒后,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砂石碾过铁板:“你敢碰他们,我杀了你。”
话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他听见了——那语气里没有犹豫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杀戮渴望。就像饿极了的人看见肉,渴疯了的人看见水。那是“愤怒碎片”在回应外界刺激,借他的嘴说出最原始的反应。
江斩也顿住了。
他看着陆慈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一闪而过的猩红,嘴角忽然扬起一点弧度。
“你看,”他轻声说,“你已经在变成他了。”
陆慈没动。
江斩转身,走向门口。手搭上门把时,他又停下,回头。
“陆慈,你和我,没区别。”
门关上了,咔哒一声,干净利落。
病房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仪器还在滴答响。阳光照在刚才江斩站过的地方,空荡荡的。
陆慈深吸一口气,胸口像被铁钳夹住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压回了平静之下。
“窃听契约有反应吗?”他问。
林诡立刻掏出终端,屏幕亮起,心率曲线正在跳动。最高点冲破120,持续了整整七秒。
“有,”林诡盯着数据,“他刚才心率爆表。”
陆慈冷笑了一声,很短,很冷。
“他在演戏。”他说,“继续盯着。”
林诡点头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存档,加密,上传。动作熟练得像呼吸。
钱多多终于松开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重量,“我们确实快到临界点了。”
陆慈转头看他。
“我不在乎规程。”他说,“我也没打算让他们执行。”
“可你不能一直扛。”钱多多抬眼,“上次引渡五名罪狂,你吸收的是五种罪名碎片。愤怒、欺诈、贪婪、绝望、傲慢……哪一块都不轻。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说话,是因为你还没崩。”
“那就等我崩了再说。”陆慈靠回墙边,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现在想这些,不如想想怎么搞到更多稳定剂。”
“积分不够。”林诡插嘴,“你上个月报销单被财务卡了,理由是‘非战斗损耗’。”
“那就去抢。”陆慈淡淡道,“或者骗。你们哪个擅长?”
林诡笑了下,指尖敲了敲终端:“我已经黑进配额系统,给你加了个紧急通道,有效期三天。”
“收费多少?”陆慈问。
“一顿火锅,加下次任务让我先选撤离路线。”
“成交。”
钱多多摇头:“你们俩能不能别在生死关头谈买卖?”
“越到这时候,越要讲规矩。”钱多多说,“不然等哪天真失控了,连谁欠谁都说不清。”
陆慈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黑色丝线已经退回到指甲边缘,像退潮的痕迹。他知道那东西不会消失,只会潜伏,等下一个情绪爆发点再冒出来。
他想起江斩说的那句“你已经在变成他了”。
他不怕变成黑鸦。
他怕的是,某一天醒来,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陆慈,而是某个披着陆慈皮囊的怪物,嘴里说着“为了大局”,手上却干着灭杀的事。
他不想做审判者。
他只想救人。
哪怕救一个算一个。
“江斩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林诡收起终端,靠回床头,“他今天来,不是传话,是试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慈说,“他在看我会不会动手,会不会失控,会不会为了保他们突破底线。”
“那你突破了吗?”钱多多问。
陆慈沉默了几秒。
“差一点。”他说,“但我刹住了。”
“下次呢?”钱多多盯着他,“当你体内的罪孽值也逼近90%,当你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的时候,你还刹得住吗?”
病房又静了下来。
阳光移到了钱多多的鞋尖上,一点点往上爬。
陆慈没回答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就像没有人生病之前会觉得自己会死一样。
你总以为自己能撑到最后。
可现实是,崩溃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。
它就在你最放松的那一刻,猛地扑上来。
林诡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“信号动了。”他说,“江斩的心率又升了,这次在走廊拐角,持续十五秒。”
陆慈抬眼。
“他在等人联系他。”林诡分析,“或者,他在等我们下一步动作。”
“那就让他等。”陆慈说,“我们不动。”
“可我们得动。”钱多多说,“稳定剂撑不了多久,交易所那边已经开始清仓甩卖劣质货,市面上假药越来越多。再拖下去,不只是我们,整个外环区的罪罚者都会提前暴走。”
“所以你要我去求人?”陆慈问。
“不。”钱多多摇头,“我要你别一个人扛。第七组不是你一个人的盾牌。”
陆慈看着他,又看向林诡。
林诡耸肩:“我也觉得你该改改口头禅了。别说‘这种任务让林诡去送死吧’,改成‘这种任务我们一起找死’,听着顺耳点。”
陆慈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。
黑色丝线又浮现了一瞬,随即隐去。
他知道,下一次爆发,可能就在明天,也可能就在下一秒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他还坐在这里,还能听见这两个家伙的声音,还能感受到手底下这张床的硬度,他就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们。
规则可以违背。
命令可以无视。
但他守的这条线,谁也不能碰。
门外,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病房里,阳光照在三人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铠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