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道身影站在三十米外，没有冲上来。它们不急。废墟里只有三个活人，两个站都站不稳，一个已经倒下。猎物没力气跑了，围猎只需要时间。

林诡喘着气，刀尖点地。他右肩那道抓痕还在流血，顺着小臂往下滴，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点。他左手撑着钢梁，膝盖发软，但没坐回去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坐下，一坐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。

钱多多靠在柱子边，头歪着，胸口微弱起伏。他的西装外套烧了半边，露出里面贴身的战术背心，上面别着三张契约纸，边缘已经开始泛黑——那是反噬沉淀的征兆。他没醒，也没死，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。

陆慈站在两人前面，白衬衫沾了灰和血，左臂旧疤隐隐作痛。他扶了下眼镜，裂痕横在视野中央，像一道洗不掉的划痕。他看了眼远处的五名罪狂，又回头扫了一眼林诡和钱多多。

林诡察觉到他的视线，抬眼看他。

“别动。”陆慈说。

“你说啥？”林诡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
“我说你别动。”陆慈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接下来的事，你们不用管。”

林诡猛地抬头：“陆慈？”

陆慈没停。他又走了一步，然后是第三步。脚步很稳，像是走在一条早就选好的路上。

“你他妈干嘛去！”林诡吼出来，想追，腿却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他咬牙撑住，手按着刀柄，“回来！还有五个！你一个人顶什么用！”

陆慈没回头。

他继续往前走，穿过地上的碎玻璃、焦骨和血迹，一直走到五名罪狂中间。风从破碎的天窗灌进来，吹动他挽起的袖口，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——年少时没能救下亲人的证明。

他站定，双手缓缓抬起。

掌心朝上，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【罪息引渡】——发动。

空气瞬间凝滞。五具罪狂体内的罪雾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开，从七窍中喷涌而出，化作五道黑灰色的气流，疯狂涌入陆慈体内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，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，却又迅速被痛苦淹没。

第一波冲击来得比想象还狠。

愤怒、欺诈、贪婪、绝望、傲慢——五种罪孽碎片同时撕扯他的神经。他身体猛地一震，嘴角溢出血丝，随即鼻孔也开始渗血。他没闭眼，死死盯着前方，任鲜血顺着脸颊滑落。

林诡看得清楚，那一瞬间，陆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承受。他的手指在抖，指尖发紫，呼吸变得短促而沉重，但双手始终没放下。

“陆慈！！”林诡嘶吼，“停下！你撑不住五个！你会死！”

没人回答他。

陆慈的耳朵开始流血，血珠顺着耳廓滚下，滴在肩头。他的白衬衫前襟已经被染红大半，像穿了件不合身的红袍。他的膝盖微微打弯，但很快又挺直。他咬着牙，牙龈崩裂，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淌下。

幻觉来了。

黑鸦站在他面前，戴着鸦羽面具，冷笑：“你也想当救世主？看看你自己，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
他眼前闪过林诡的脸，但那张脸正在消散，像被风吹走的灰烬。“你不记得我了？”林诡说，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？”

接着是钱多多，咳着血，指着他说：“组长，这次……我没账给你记了。”

陆慈眨了一下眼。

“我记得你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几乎听不见，“你还欠我火锅钱。”

他没动，继续引渡。

罪雾越来越浓，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。他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，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胸腔。他的视野开始模糊，镜片上沾了血，看不清东西，但他不需要看清。他知道那五道罪息的流向，知道它们在哪一刻会断。

他还差一点。

林诡想冲上去，可他知道一旦离开钱多多，谁都没法活着出去。他只能站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陆慈一个人扛下五倍反噬，像一头撞向墙的疯牛。

“你傻啊……”他嗓子哑了，几乎是在呜咽，“任务经费够花一辈子了，你非得拼这条命？”

陆慈的身体晃了晃。

他终于撑不住了，双腿一软，单膝跪地。但他双手仍举着，指尖颤抖，却没放下。最后那一缕罪雾正从最远那只罪狂口中抽出，细若游丝，却重如千钧。

他咬破舌尖，用疼痛逼自己清醒。

“我不是救世主。”他喃喃，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着你们倒下。”

最后一丝罪雾被抽离。

五具罪狂同时僵住，眼中的红光熄灭，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，直挺挺倒地。尘埃扬起，落在陆慈低垂的脸上。

他缓缓松开手，双臂垂下。

身体失去支撑，慢慢向后倒去。

就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，意识边缘传来两个字——

“黑鸦。”

不是幻觉。是真实的声音，从极远处传来，冰冷、平静，像在记录一场实验数据。

“极限五人，可用。”

另一个声音接上：“极限五人，可用。”

陆慈听见了。他知道那是黑鸦和白翳在观测，在评估他的极限。他在心里冷笑了一下，想说“你们记好了，下次我还能多扛一个”，可他已经说不出话。

他倒下的过程中，眼角余光瞥见地面——三米内的罪雾突然凝固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定住。一道微光从他体内闪现，极短暂，只持续不到一秒，却让原本要卷向他脖颈的残余罪刃硬生生停在空中，随后溃散。

那是某种力量的觉醒征兆。

他没看见，也没意识到。

他的意识正在沉入黑暗。最后映在脑海里的，是林诡那张写满震惊的脸，还有钱多多靠在柱边的轮廓。

真麻烦啊……他心想。

又要报销医疗费了。

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灰尘腾起，落在他半睁的眼睛上。血从七窍中缓缓流出，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暗红。

林诡站在原地，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。他看着陆慈倒下，看着那抹微光一闪而逝，看着五具罪狂彻底静止。

他没动。

他知道现在该冲过去查看情况，该喊人，该做点什么。可他动不了。他的脚像生了根，钉在原地。

风从头顶吹过，带起陆慈额前一缕黑发，露出那道旧疤。血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流，滴在耳后的地面。

林诡终于迈了一步。

然后是第二步。

他走得很慢，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
当他走到陆慈身边，蹲下，伸手探他鼻息时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
“组长？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轻得不像平时的他。

没有回应。

他抬头看了眼四周。废墟安静得可怕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低吼，没有战斗的余波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，和远处水滴落地的声音。

他低头，看见陆慈口袋里露出一角烟盒——是他刚才没收的那支。他把它拿出来，捏在手里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烟放回口袋，轻轻拍了下陆慈的脸。

“醒醒，”他说，“你还没请我吃火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