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里硝烟未散,空气里还飘着灰烬和血的味道。三具焦黑的残骸倒在远处,像是被烧尽的木头桩子,冒着细弱的白烟。钱多多靠在断裂的承重柱边,头歪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陆慈站在他身前半步,左手按了按眼镜框,裂痕横在视野中央,像一道划不开的雾。
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了句:“清掉剩下的。”
林诡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右手掌心那道被自己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。他活动了下肩膀,战术靴碾过地上的碎玻璃,往前走了两步。
然后突然停住。
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线的木偶,脚步钉在原地,眼神一瞬间空了。瞳孔失焦,盯着前方某一点,却什么都没在看。
“林诡?”陆慈察觉不对,转头。
话还没落,一只罪狂已经从右侧阴影扑出,腐烂的手爪直取林诡脖颈。风声压到耳边,林诡却一动不动,连眼皮都没眨。
千钧一发。
身体先于意识动了。
他猛地侧身、下蹲,刀刃自下而上反撩,精准刺穿罪狂心脏。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,可他的脸依旧空白,眼神没有聚焦,仿佛刚才那一击不是他完成的。
第二只从背后袭来,利爪撕向后背。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翻滚,顺势旋身,刀光横切,割开咽喉。怪物倒地抽搐,他站着,喘气,手握刀柄,指节发白。
第三只正面冲来,速度最快,力量最强。
林诡抬刀迎击,但慢了半拍——意识还在断层里。
利爪擦过肩胛,带起一串血珠。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撞得踉跄,后背重重撞上一根锈蚀的钢梁。可就在那一瞬,他借力弹起,刀尖顺着对方颈侧滑入,直插脑干。
怪物僵住,缓缓倒下。
林诡单膝跪地,喘得厉害。血顺着背部往下流,浸透衬衫。他低着头,手指抠着地面,像是想抓住点什么。
陆慈快步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还能站吗?”
林诡没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陆慈。
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路人。
“你谁?”他嗓音干涩,“我……为什么救你?”
陆慈愣住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,而是因为他从没见过林诡用这种眼神看他。三年搭档,多少次生死一线,林诡骂过他、吼过他、甚至拿刀比过他脖子,但从没用这种——全然陌生、毫无信任的眼神。
“因为……”陆慈顿了顿,声音有点抖,“你是我队友。”
“队友?”林诡重复这个词,像是第一次听见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,又摸了摸脸,动作迟疑,“我是谁?”
三秒。
静得能听见远处水滴落地的声音。
然后林诡眨了眨眼,眼底的空茫像是被风吹散的雾,慢慢聚起一点光。
“陆慈?”他认出来了,声音还是哑的,但多了点温度。
陆慈点头。
林诡松了口气,手抖得厉害。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燃。火焰映着他苍白的脸,指尖还在颤。
“我他妈……快把自己忘了。”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。
陆慈伸手,按住他肩膀。力道不大,但稳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你。”
林诡扯了下嘴角,笑得有点难看。
“钱多多记着你的账,你欠他的还没还,不许忘。”
林诡一怔,随即笑出声,咳嗽两下,烟差点掉了。
“对。”他点点头,把烟夹回耳朵上,“我还欠他三万二,外加一顿火锅,不能忘。”
陆慈也笑了下,没说话。
两人坐在地上,背靠着钢梁,中间隔着昏迷的钱多多。远处还有几处阴影在晃,低吼声断断续续传来。战斗没完,但他们现在谁都没力气站起来。
林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喃喃道:“以前说谎是为了活命,现在说多了,连自己都骗进去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少说点。”陆慈淡淡道,“反正你每次嘴硬,最后都是我在擦屁股。”
“嘿,我这不给你省经费吗?”林诡笑,“要不是我扛着,你早被局里财务审计查死了。”
“你倒是挺会算。”陆慈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。裂痕还在,横在眼前,像一道洗不掉的疤。
他重新戴上,抬头看了眼远处。
三只罪狂已清,但空气中罪息仍在翻涌。新的威胁正在逼近,脚步声沉而杂乱,至少五人以上。
林诡察觉到他的视线,也转头看了过去。
“还打?”他问。
“得打。”陆慈说,“不然他们不会停。”
林诡叹了口气,想站起来,结果腿一软,又坐回去。
“给我支烟。”陆慈突然说。
林诡愣了下,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递过去。陆慈接过来,没点,就捏在手里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?”他问。
“十八岁。”林诡说,“那天我兄弟把我推进交易巷,说‘你要是活着出来,我就信你’。我出来了,他不在了。”
陆慈没接话,只是把烟收进自己口袋。
“以后别抽了。”他说,“呛。”
林诡笑了: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“我是组长。”陆慈站起身,伸出手,“起来,别在这儿演深情男主角。”
林诡抓住他的手,借力站起来。膝盖还在抖,但他站住了。
“你刚才……真的不认识我?”陆慈问,声音低了些。
林诡沉默几秒,点点头。
“那一瞬间,脑子里全是空白。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在哪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挥刀。”他苦笑,“唯一记得的,是这把刀——它知道该往哪儿刺。”
陆慈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【千面心核】的代价正在加速吞噬林诡的记忆。每一次使用异能,每一次说谎,都在削薄他与真实之间的连接。而现在,连“我是林诡”这件事,都需要靠外部锚点才能确认。
“下次再这样,”陆慈说,“别硬撑。喊我。”
“喊你干嘛?”林诡咧嘴,“你又不会飞。”
“我会记住你。”陆慈说,“就算你忘了,我也不会。”
林诡没再笑。他低头看了看手,又抬头看着陆慈,眼神终于彻底清醒。
“行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我尽量……别忘太干净。”
远处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五道身影从废墟尽头缓缓走出,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,但罪息的波动清晰可感。他们没有奔跑,而是稳步逼近,像是知道猎物已无退路。
陆慈扶了扶眼镜,站到最前面。
林诡站到他左侧,右手握紧刀柄,左手悄悄摸了下后腰——那里藏着一枚备用飞镖,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两人并肩而立,背后是昏迷的钱多多,面前是逼近的敌人。
谁都没动。
风从破碎的天窗灌进来,吹乱了林诡额前的碎发。他吸了口气,血腥味混着铁锈钻进鼻腔。
“我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等这事完了,你请我吃火锅?”
“你欠我的。”陆慈说。
“那我请你。”
“免谈。”
林诡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五道身影停下,距离三十米。为首的罪狂抬起头,露出被罪雾腐蚀的脸,喉咙里滚出低吼。
陆慈抬起手,搭在林诡肩上,轻轻一按。
意思是:准备好了吗?
林诡点点头。
陆慈收回手,往前踏出一步。
林诡跟上。
两人一步步向前,步伐缓慢但坚定。地面有血迹,有碎玻璃,有烧焦的骨头,但他们走得平稳,像走在一条早已熟悉的路上。
远处,监控信号还在闪烁。
厂房内,血雾未散。
钱多多靠在柱边,呼吸微弱。
林诡右手指节发白,刀刃垂地。
陆慈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,随着步伐微微抽动。
他们站在战场中央,面对五名罪狂,没有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