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压在街角烧烤摊油腻的桌面上。塑料凳子被钱多多擦了第三遍,他放下布,手指在账本边缘敲了两下。
“细菌超标,感染风险二十三点六。”他说,“坐下去等于买一份急性肠胃炎。”
林诡扯开衬衫领口,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:“热死了。你这人怎么连露天摊都挑三拣四?”
“节能条例第三条。”钱多多翻开烫金契约本,指了指其中一行字,“非高温预警日,室内温度不得低于二十六度。现在是二十五点八,差零点二也算违规。你穿成这样,是想触发应急降温系统?”
“我这是人体自然散热。”林诡翻白眼,“又不是中央空调外机。”
陆慈没说话,拧开一瓶冰啤酒,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。他喝了一口,泡沫沾到嘴角,抬手抹掉。
“咱们三个正式编组七天整。”他说,“没死,没散,也没被踢出罪罚局。值得喝一杯。”
林诡瞥他一眼,哼笑一声,伸手拿了自己的酒。钱多多合上本子,也举杯。三只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不高,但稳。
烟熏火燎的气味混着孜然粉飘上来,老板端来一盘烤鸡翅,放在中间。油还在滴,落在炭火里噼啪炸起几点火星。
头顶忽然传来扑棱声。
三人动作都没停,只是陆慈握瓶子的手指紧了半秒,林诡眼角扫了下天空,钱多多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屏幕亮了,一条消息弹出来:【黑鸦问你好】。
“操。”林诡低声骂了一句,猛地抬头。
夜空空荡,只有远处钟楼的轮廓切着淡灰的天。刚才那道黑影已经不见,像是错觉。
钱多多却已经掏出笔,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小字:“黑鸦问候一次,计入‘未知风险’,估值五千积分起。”
林诡转头看他:“这也记?你当自己是交易所行情表?”
“情报就是钱。”钱多多少见地皱眉,“他能知道我们在这儿,说明监控网比预估密两级。这笔账迟早要算。”
陆慈把酒瓶放回桌面,慢条斯理擦了下手:“你们吵归吵,别把摊子掀了。人家老板还没收钱。”
老板站在五步外,假装整理菜单,耳朵竖得笔直。
林诡冷笑:“你还真能装淡定。刚才那一下,不是鸽子能飞出的轨迹。是人形异能在滑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慈说,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干嘛不动?”
“动了反而暴露反应阈值。”陆慈拿起一串烤肉,咬了一口,“我们现在是他观察样本。越正常,越安全。”
钱多多点头:“同意。维持日常行为模式,降低可疑指数。建议后续七十二小时内保持当前消费频率与社交距离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在这儿继续啃串?”林诡嗤笑,“等他下次发‘晚安吻’?”
“除非你想付违约金。”钱多多翻开一页新记录,“根据第七组临时协约第二条,擅自脱离公共视野超十分钟,视为高危脱管行为,需扣除基础维护费五百积分。”
林诡瞪着他:“你连这个都写了?”
“写了。”钱多多合上本子,塞进西装内袋,“还加了利息条款。”
陆慈喝了口酒,望着钟楼方向。那一瞬间他其实看见了——望远镜反光,三点零七秒的停留,角度精准对准他们这张桌子。对方没有隐藏,甚至带着某种……审视的意味。
但他没说。
说了也没用。林诡会立刻拔刀追击,钱多多会启动契约反制程序,整条街都会进入警戒状态。而他们现在需要的是“看起来没事”。
就像刚才碰杯时那样。
像三个普通男人,下班后聚个餐,抱怨天气、计较卫生、为一句莫名其妙的消息皱一下眉,然后继续吃肉喝酒。
这才是最有效的防御。
“喂。”林诡突然开口,盯着陆慈,“你最近睡得怎么样?”
陆慈抬眼:“还行。”
“撒谎。”林诡把空瓶往桌上一顿,“你眼下青得能当墨盒使。而且——”他伸手指了指陆慈左手腕,“旧疤又红了。每次你扛不住的时候,它都会发烫,对吧?”
陆慈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一截:“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。”
“我不了解你。”林诡冷笑,“但我了解骗子。你那套‘无所谓’演得太假,眼皮都不眨一下,反倒露馅。”
钱多多插话:“建议停止互相心理拆解。当前环境开放,存在第三方监听可能。若需深度交流,应选择加密通道或物理屏蔽空间。”
“哟,怕泄密?”林诡斜他,“你是不是账本里连‘队友呼吸频率异常’都记一笔?”
“已记录。”钱多多面不改色,“昨夜巡查时段,林诡夜间惊醒三次,平均间隔两小时十四分,最后一次伴随肌肉震颤与短时失语,初步判定为记忆锚点松动前兆。备注:需关注,但暂不干预。”
林诡脸色变了变,没再说话。
陆慈看着他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还真什么都记。”
“记得住的东西才安全。”钱多多说,“忘了的,早晚变成别人的筹码。”
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碎纸片。远处钟楼的指针走过九点四十七分。
陆慈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,瓶底朝下顿在桌上。他摘下眼镜,用衬衫角擦了擦,再戴上时,脸上又挂回那副懒洋洋的表情。
“啊,好麻烦。”他嘟囔,“这种监视要是按小时收费,我早破产了。”
林诡嗤笑一声,抓起另一瓶酒晃了晃:“你要真破产,第一个跑路的就是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钱多多说,“根据第七组成立协议,生死绑定条款自动生效。你逃不掉。”
“谁跟你们签那种东西?”林诡眉毛一扬。
“你喝醉那天签的。”钱多多翻开一页,“签名在这里,指纹认证通过。违约赔偿为‘灵魂质押’,具体执行方式未定义,但法律效力存续。”
林诡愣住,随即暴跳:“你趁我喝断片骗我签字?!”
“等价交换。”钱多多合上本子,“我替你付了酒吧三千八百块账单,你提供长期合作信用担保。交易成立。”
陆慈听着,嘴角抽了一下,终究没忍住笑出声。
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候,钱多多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,眉头微动,没说话。
陆慈问:“又来了?”
“不是黑鸦。”钱多多少见地摇头,“是系统通知。城东老工业区热感异常,三级预警。”
“哦。”陆慈应了一声,没动。
林诡眯眼:“你不想接?”
“没说不接。”陆慈拿起串签子,戳了戳剩下的肉,“只是现在还没叫我们。”
钱多多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。任务指令尚未弹出,通讯器处于待命状态。城市灯火如常,风里没有罪雾扩散的味道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林诡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天。云层薄了些,露出几颗星。他忽然说:“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?”
没人接话。
他自问自答:“是他看我们的眼神。不是猎人看猎物,是老师看学生。那种……期待我们犯错的样子。”
陆慈沉默片刻,把签子折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那就别犯。”他说,“至少今晚别犯。”
钱多多翻开账本最后一页,写下新的一行:
【三人共坐烧烤摊,持续时间四十七分钟,无重大冲突,无任务介入,团队稳定性评级:B+。】
他合上本子,轻声说:“下次聚会,建议更换地点。此摊油烟净化效率低于标准值百分之四十,长期暴露影响肺功能,折合约两千积分健康损耗。”
林诡翻白眼:“你就不能说句人话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钱多多站起身,整理西装下摆,“实话最省钱。”
陆慈没动,仍坐在原位。他的啤酒还没喝完,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。
远处钟楼的阴影静静覆盖着街道。
他的手指搭在杯沿,纹丝不动。
